义成公主的信鸽在黄昏时分到了。
杨旷在山谷里展开绢帛,烛光下看清了字迹。公主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始毕可汗亲率三万主力南下,已过长城口,明日午前可到马邑。可汗牙帐设于马邑东北三十里处,身边亲卫五千。
杨旷看完,把绢帛递给杨铁,站起来走到谷口,看着北面。
三万主力。他的兵打了两仗,还剩不到四千。四千对三万,守不住。丘陵窄道能挡骑兵,但挡不住三万人的轮番冲。死扛,扛到天黑,人就死光了。
可义成公主还传了另一条消息。牙帐在东北三十里,亲卫五千。
杨旷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三十里。三十里对骑兵来说不算什么,夜行三个时辰就到。五千亲卫听着不少,但牙帐是营地不是战场,人马都在睡觉,弓不上弦,刀不在手。三百精骑拂晓突袭,够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这不是正面打仗,这是斩首。
前世在部队里,他练过无数次斩首行动。摸到对方指挥所门口,一击毙命,打完就撤。原理他比谁都清楚,特种作战的精髓不在于杀多少敌人,而在于打掉对方的脑袋。脑袋没了,再多的兵也是一团散肉。
他没有三万兵力去正面打始毕可汗,但他有三百精骑去端他的牙帐。
“赵诚。“
赵诚从火堆旁站起来,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两天没洗的灰,黑脸更黑了。
“末将在。“
“你带三百精骑,今夜绕到始毕可汗牙帐后方。三十里,走小路,三个时辰到。拂晓突袭,烧牙帐,夺大纛。杀不杀得到可汗不要紧,把他的旗夺了,他的兵就散了。“
赵诚接过杨旷递来的地图和义成公主传的可汗位置,看了看,用力点头。
“末将不辱命。“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赵诚的肩头硬得像铁,铁甲硌得手疼。他知道这一去,三百人能回来多少全看命。但这一仗打的是胆,不是力。胆子够大,刀子够快,三百人能当三万用。
赵诚走了。三百精骑从谷口鱼贯而出,消失在暮色里。马嘴裹布,蹄包皮革,人和马都带着干粮和水囊,一走就是一夜。
杨旷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谷里。
剩下的事,是他的。他要带着不到四千人,在正面扛住三万突厥主力,让始毕可汗以为隋军要正面决战。每多撑一刻,赵诚就多一刻时间。每多死一批人,赵诚就多一分机会。
这笔账,算起来残酷。
第二天午前,始毕可汗的三万主力到了。
和前锋不同,主力带着旌旗,带着战鼓,带着可汗的大纛。大纛是突厥人的命,旗在人在,旗亡人亡。三万骑兵展开,黑了半边天,战鼓咚咚响,震得人心口发颤。
杨旷把兵摆在丘陵窄道口,和昨天一样。弩手上丘,骑兵在道下,新兵守中间。杨林的三千人也从马邑出来一部分,摆在侧翼策应。
始毕可汗没有亲自冲阵,他让手下将领带队。三万人的轮番冲锋,和昨天不一样,不是一股脑往前挤,是分了波次,一波退了另一波上,车轮战。
窄道里杀声不断。杨旷在丘顶看着,心里数着时间。赵诚走了多久了?两个时辰。还有多久到?一个时辰。再撑一个时辰。
突厥骑兵冲了第一波,被弩箭打退。第二波冲得猛,有几十骑突进了窄道,和赵诚剩下的骑兵绞在一起。杨旷让人把预备队压上去,堵住了口子。
第三波的时候,杨林动了。
老将带着五百骑从侧翼杀出,囚龙棒抡起来,棒头呼呼带风,一棒扫下去,连人带马翻倒。突厥骑兵没见过这种打法,囚龙棒又重又沉,扫中了骨头碎,扫中了甲片裂,挡都没法挡。杨林一马当冲,棒起棒落,如入无人之境。老将的铁甲被打得叮当作响,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痕,但人像钉在马背上一样,岿然不动。
突厥骑兵怕了。他们不怕刀,不怕箭,怕那种不要命的老疯子。杨林的名号在边关传了几十年,突厥人从小听过他的名号,如今见着真人,比传说还凶。第三波冲锋被打退,没有人敢正面冲杨林的方向了。
杨旷在丘顶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撑住。再撑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赵诚到没到。他只能等。等北面火起,等突厥退兵。如果赵诚没得手,他这四千人就要全部填在这片丘陵里。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年。
每一波冲锋,都有人倒下。窄道里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流得像溪水,从道口淌出来,渗入黄土。杨旷看着新兵一排排补上去,一排排倒下来,心口像被人拿刀剜。
这些人,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都是大隋的兵,都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终于。
北面的天际线上,亮了一团光。
不是日头,是火。一团火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天。然后是烟,黑色的浓烟卷着火星往天上冲。
赵诚得手了。
杨旷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心全是汗,被风一吹,凉了。
牙帐烧了。
突厥的阵型开始乱了。前线的骑兵回头望,看见北面火光冲天,有人喊了起来。喊声像瘟疫一样传开,从前队传到后队,从左翼传到右翼。
然后,前线看到了一样东西。
赵诚的人举着一面旗,从突厥大营的方向冲了出来。那面旗很大,黑色的底,绣着白色的狼头,在火光和晨光里翻卷。
可汗的大纛。
突厥兵疯了。不是往前冲的疯,是往后退的疯。大纛丢了,可汗的旗没了。在草原上,大纛是天命的象征,旗在可汗在,旗亡可汗亡。突厥人从小信这个,比信亲娘还信。大纛一丢,三万人的心就散了。
前线的骑兵开始后撤,先是零星几个,然后是一队,然后是一大片。后撤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狂奔。三万骑兵往北涌,互相踩踏,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杨旷站在丘顶,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溃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赢了。靠情报、靠地形、靠特种作战,四千人对三万人,他赢了。
杨林要追。老将的囚龙棒往北一指,五百骑就要冲出去。杨旷喊住了他。
“杨公,穷寇莫追。“
杨林勒住马,回头看他。老将的眼神有些不甘,但他没有违拗。他顿了顿首,把囚龙棒收回马鞍旁。
杨旷看着北面的尘烟,心里清楚。这一仗赢得险,赢得巧,但赢得不彻底。始毕可汗没死,只是丢了面旗、烧了个营。他退回阴山北,舔舔伤口,明年还会来。
义成公主还在可汗身边。她在突厥内部散布了消息,说隋朝援军十万即将到达。这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始毕可汗的心里,让他不敢恋战。旗丢了,营烧了,再加上十万援军的传言,始毕可汗选择了退。
这个女人,比三千骑兵都管用。
杨旷下了丘陵,走到战场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着满地的尸体和断旗,照着血泊和泥浆。他的铁甲上全是血,有些是别人的,有些可能是自己的。他没觉得疼,打完仗的人都是这样,肾上腺素没退,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走到窄道口,看着那些倒下的新兵。有些还握着刀,有些脸朝下趴在血泊里。他弯腰,把一个脸朝下的兵翻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杨旷伸手,合了他的眼。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
杨铁走过来,低声报了伤亡数。杨旷听完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北面。尘烟渐渐散了,突厥退远了。草原上恢复了一片空旷,只有远处的乌鸦在盘旋,等着吃。
杨旷转身,往马邑城的方向走。铁甲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很。打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人到了极限。
但他还不能歇。赵诚还没回来。三百人去,能回来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