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晨光从东窗斜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一格一格地亮。殿角的铜鹤香炉吐着烟,龙涎香的味道沉沉的,压在鼻尖上,像有只手轻轻按着胸口。
杨旷坐在御座上,衮冕压头。他至今不惯这东西,十二旒的冕珠垂在眼前,晃一下就碎成一片珠影。他微微仰头,珠帘分开一条缝,底下的文武百官便看得清了。
他前世参加过授衔仪式。那次在基地礼堂,将军亲手把军衔别在胸口,握手,敬礼,完事。三分钟一个人,干净利落。现在这套朝会封赏,从天没亮就开始坐,坐到日上三竿,腰都坐硬了。他心里嘀咕,卧槽,封个爵比打一场仗还累。
内侍展卷,唱名。
“苏威。“
殿下走出一个人来。白头发,在乌纱帽底下格外白,像雪落在黑瓦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腰背却直得像一棵老松,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没有多余的晃动。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膝盖着地,然后额头叩在金砖上,“咚“一声,殿里都听得见。
杨旷看着那声“咚“,心里点了点头。前世授衔,他见过老兵给将军敬礼。有些人的手抬到太阳穴,纹丝不动,指节绷得发白。那种敬礼不是给上级的,是给自己那身军装。苏威这一磕,也不是给他磕的,是给自己磕的。这一磕里头有两年守长安的苦。
“苏威定长安民政,仓储充备,百业渐复,封卫国公。“
苏威站起来。腰还是直的,不弯。他接过诰命,双手捧着,微微低头,说了一句:“臣谢恩。“声音不高,但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杨旷看着他站回去的背影,心里说,这老头不好糊弄。卫是大国,公是最高爵,给足了面子,也给了实权。苏威稳长安两年,没有他,杨玄感那阵子长安就得乱。这功,值。
“裴矩。“
裴矩走出来。他比苏威矮半头,肩膀窄,走路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旧墙。他弯腰领命,不磕头,接诰命的手很稳。
“裴矩掌暗探,平杨玄感谋逆有功,封闻喜县公。“
县公,比国公低两级。殿中有几个人眼皮动了动,大概觉得封低了。杨旷看在眼里。裴矩的功在暗处,暗处的功不能封太高。高了扎眼,扎眼了就有人盯,盯上了暗处就不暗了。裴矩自己也明白,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领了诰命,退回去,站得安安静静。
杨旷心里说,装,继续装。这老狐狸比谁都精,但精得让人放心。
“杨林。“
老将出列。铁甲磨黑了,不是新甲,是穿了很多年的旧甲,肩头的甲片磨得发亮,像老树皮上的油光。他跪了,但不磕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着,抬头看杨旷。
“老臣领命。“
声音沉,像闷雷从胸腔里滚出来。杨旷不追究他不磕头的事。老将有老将的规矩,跪了就是认了,磕头是给年轻人看的。杨林打了半辈子仗,跪一下已经是给天子的面子了。
“杨林从军征战,忠勇可嘉,加食邑两千户。“
杨林站起来,铁甲“哗啦“响了一声。他退回去,站得像一根铁柱。
“杨铁。“
斥候头子从队列里走出来。精干,瘦,脸上的肉绷着,颧骨高,眼睛小但亮,像两颗钉子。他右手少了小指和半截无名指,那截断指是在辽东被冻掉的。断指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他跪下,叩头,“咚“一声,跟苏威那声一样响。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着,年轻,二十出头,身子绷得像弓弦。
“杨铁探功甚著,封定远伯。“
伯,五等爵末等。封得低,低得不扎眼。杨铁还年轻,封高了容易飘。杨旷前世带兵,见过太多年轻人立了功就膨胀,膨胀了就犯错,犯了错就回不来。低封,让他有奔头。
杨铁接过诰命,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退回去的时候,他的断指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赵诚。“
萨水老兵的首领走出来。黑脸,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桐油。他不太会走朝堂的步子,走得太实,每一步都像踩在泥地上。到了殿中,他单膝跪地,一只膝盖着地,手按在膝上,抬头看杨旷。
“末卒不敢。“
杨旷看着他的黑脸,忽然笑了。这话说得实在。他前世见过这样的兵,打完仗领功的时候,总觉得功劳不是自己的,总觉得活着回来就该知足了,哪好意思再领赏。
“敢。“杨旷说,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听得清楚。“你带三百人出去,两年活着回来,三百人没散没溃,朕问你,你敢不敢受?“
赵诚愣了一下,黑脸上慢慢裂开一个笑,牙白,在黑脸上格外亮。他又磕了一个头,这回磕得比刚才重,金砖上“咚“的一声,像鼓槌敲在鼓面上。
“末卒敢!“
“封云麾将军。“
杨旷看着他退回去,心里想,萨水那场仗,三千人活着回来三百。赵诚带着这三百人,在辽东的山里钻了两年,吃树皮吃草根,没散。这功,一个将军衔都给轻了。
封赏毕。百官散。杨旷没回御书房,拐去了偏殿。
偏殿里安静,窗户开了一扇,秋天的光透进来,不亮不暗,正好。红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什么。她瘦,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肉,不是那种浮肿的肉,是实打实的,腮帮子鼓了一点点,不再像原来那样两颊凹陷。
杨旷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缝东西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手指细,但稳。她的手指不像做惯针线的人,指节偏粗,指甲剪得短,像是干过粗活的手。
红线抬头看见他,停了手里的针线。
“陛下。“
“不用行礼。“杨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席子凉,他换了个姿势。
红线看着他,不说话。
杨旷开口:“朕说过,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
红线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又抬起来。她的眼睛不大,但直,看人的时候不躲。
“外面没人等我了。“她说。
杨旷没接话。他知道她的意思。她被杨广从民间掳来,关在宫里三年。家人以为她死了,三年过去,该改嫁的改嫁,该搬的搬了。她出去,没人认,没处去。
“不走?“
“不走。“红线把手里的布放下,叠得齐齐整整。“这里有事做,有饭吃。“
杨旷看着她,心里说,这姑娘务实。她不感恩,不哭,不跪,不说谢主隆恩。她算了一笔账,算完了,决定留下。她的逻辑简单,外面没有路,里面有饭。这不是忠诚,是活人的本能。
“你是人,不是东西。“杨旷说。
红线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她没弯腰行礼,因为她不是臣。杨旷也没要她弯腰。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像两个平等的人。
窗户外的秋蝉又叫了,叫得不那么急了,像入了秋就没力气。
杨旷站起来的时候,红线说了句:“面凉了不好吃。“
杨旷回头看她。她不看他,低着头拿起针线,又缝起来。嘴角弯了一点,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找不着。
杨旷出了偏殿,往御膳房那边走。他没叫人传膳,自己走过去。路上遇到两个小内侍,吓得跪了一地。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心里嘀咕,当了两年皇帝,自己走路的权利都没有。
御膳房里热气蒸腾。陈丽华已经在那儿了,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有面粉。她穿一件灰青色棉袍,额前碎发垂下来,脸上沾了一指面粉,自己不知道。杏眼微挑,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又自己跑来了。“
“来吃面。“
“面还没好,陛下坐会儿。“陈丽华转身去揉面,腰身一转,碎发晃了一下。
杨旷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她揉面。她揉面的力气不小,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食堂,帮厨的大姐也是这么揉面,力气大,动作狠,揉出来的面筋道。
“陈丽华。“
“嗯?“
“萧皇后呢?“
陈丽华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揉。“娘娘说一会儿过来。“
话音没落,门口有脚步声。萧皇后走进来,穿着正宫的常服,腰直得像根柱子。她四十出头了,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眉眼温柔,但嘴角绷着,有一种端着的感觉。她在御膳房这种地方站着,整个人跟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一朵花插在案板上。
“陛下。“她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不多不少。
“坐。“杨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萧皇后没坐,站着,手交叠在身前。
陈丽华没抬头,说了一句:“娘娘,坐。面好了。“
她把面下到锅里,水滚着,面条在锅里翻了几下。她打了三个蛋,一人一个,卧在面里。盛面的时候,蛋是整的,蛋黄没破,卧在面条中间,白生生黄澄澄的,好看。
三碗面端上来。陈丽华先递给萧皇后,再给杨旷,最后自己端了一碗。
萧皇后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她重新端住,坐下来。坐的过程很慢,腰一点一点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杨旷低头吃面,不看她。他知道这时候看她,她会更紧。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放了一点醋和葱花,酸香酸香的。蛋咬开,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一点,混在汤里。
萧皇后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吞了。然后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这回她吃得慢了一点,像是在尝味道。
陈丽华在旁边低头吃面,碎发垂在碗边,沾了一点热气,微微卷起来。她吃得快,筷子动得利落,没一点扭捏。吃完了,碗一放,嘴角擦了一下,抬头看杨旷。
“陛下,今日封赏,朝中怎么看?“
杨旷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你怎么知道朝中怎么看?“
“卫国公给了苏威,闻喜给了裴矩,一个高一个低,朝里那帮人眼睛都看花了。“陈丽华笑了一下,笑得淡,杏眼弯了弯。“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
“没说笑也说得像说笑。“陈丽华站起来收碗,背影瘦削,腰身在棉袍底下显出来,不细不粗,走路带风。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女人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精明。她一眼就看穿封赏的层次。苏威封国公是明面,裴矩封县公是暗面,杨铁封伯是压,赵诚封将军是抬。四个人四个心思,她一碗面的工夫全看穿了。
萧皇后在旁边,碗已经空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没再抖。她看了杨旷一眼,又低下头。嘴角松了,不再绷着。
“面好吃。“她说,声音轻,像怕人听见。
陈丽华在灶台那边头也不回地说:“娘娘喜欢,明天还做。“
萧皇后的嘴角又松了一点。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没有原来那么直了。直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一寸。
不是弯了,是松了。
杨旷坐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地响。窗外天色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太极殿的封赏还沉。封赏是给功臣的,面是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