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
听到王朴的话,赵铁牛懵了。
“怀璧其罪。”王朴苦笑一声,“复州是个烂摊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我们轻轻松松掏出三万石军粮,杜重威会怎么想?洛阳朝廷会怎么想?”
“他们定会觉得,复州远比想象中富庶,或者咱们暗中隐瞒了实力。”
“一旦交出这批粮,便会招来更多饿狼!”
“杜重威今日要三万,明日别人就能要五万、十万,到时候你交还是不交?”
王朴越说神色越沉。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局,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凶险。
这才是他一直忧虑的原因。
后堂陷入了安静。
赵铁牛攥紧了拳头,一脸的阴沉,此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以他的脑子,根本想不到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危机!
“王先生别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陆安年此时却平静的像个局外人,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给王朴,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热气。
王朴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陆安年平静的神色,心中却是一动,“主公,您……有对策了?”
陆安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没有回答王朴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
“我们在潞州安插的那颗棋子,联系上了吗?”
王朴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
“联系上了!”他立刻答道,“昨日刚收到飞鸽传书,那人带着您给的假配方回去,杜重威生性多疑,查验了几天好在没看出破绽,只是棋子虽已经重新起用,却调了个辎重调度的闲职。”
“辎重调度……”
陆安年轻笑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王朴看着陆安年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的焦虑莫名消散了大半,忍不住追问:“主公是打算用他?”
“暂时先不用,他需要一点时间继续获得杜重威的信任!”
陆安年站起身,走到复州舆图前,目光落在潞州的方向。
“杜重威不是想要三万石军粮吗?那就给他。”
王朴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却见陆安年摆了摆手。
“不仅要给,还要大张旗鼓地给。”陆安年声音平静,继续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把景陵县内所有马车、牛车、驴车都征调过来,家家户户上门收粮。”
“让城里的百姓都看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也都看见......”
“咱们复州为了凑这三万石军粮,已经砸锅卖铁,家底都已经掏空了。”
赵铁牛瞪大眼睛:“筹集军粮?可我们库里不是还有......”
虽然同样不知道陆安年是从哪里弄来的粮,但他却知道,大库里从来没有少过粮,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陆安年这筹粮的操作有什么意义。
“主公英明!”王朴的眼睛一亮,“这是想以此掩人耳目?”
他却是瞬间想明白了陆安年的意图,这是在向外界示弱,用倾家荡产的假象来打消周边势力的觊觎。
可随即,王朴脸上的喜色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主公,此计虽妙,可这百姓们刚挣了点粮,要是被收走……”
他很清楚,这对民心是很大的冲击。
“当然不是白收,用银子换,事后再让他们用银子买低价粮便是!”陆安年解释了一句。
“如此倒是可行......”王朴若有所思。
“可这么好的米,就这么白白送给杜重威那老贼,末将还是不服!”赵铁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谁说要白送了?”
陆安年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疼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重新坐下,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王朴和赵铁牛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难道主公还有后手?
“圣旨已下,这粮送出去,就是入了朝廷的太仓,最终还是调拨给杜重威,我们……还能有何办法收回?”王朴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粮食自然是收不回来了。”
陆安年摇了摇头,看着王朴,“但我们能换回来比三万石粮食,更有价值的东西。”
王朴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抓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呼吸不由一滞。
“主公的意思是……”
“王先生,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从江陵府来的梁震?”陆安年不答反问。
王朴立刻点头:“自然记得。”
“我帮南平王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欠了我一个人情。”陆安年将先前跟梁震的交易,简单说了一下。
王朴听完后,眼睛顿时亮了,瞬间想通了一切。
“没想到主公这么早便已经想好了对策,朴实在是......所以,您是想以这三万石粮给南平王一个契机?”
“没错,杜重威不是想看我笑话吗?不是想在朝堂上置我于死地吗?”陆安年笑道:“那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这三万石军粮如期送到洛阳,南平王便可名正言顺的在朝堂上为我请功。”陆安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陆安年,接手复州这个烂摊子之后,平匪乱,安百姓,开荒田,剿兵变,在内忧外患、府库空虚的情况下,依旧对朝廷忠心耿耿,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也要完成皇帝旨意,筹足三万粮。”
“一位如此忠心、又能干的臣子,难道不该得到嘉奖吗?”
“这“代”防御使的职位,是不是有点太让人寒心了?”
后堂一片寂静。
赵铁牛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大人好厉害,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王朴却听得浑身热血沸腾,眼睛放光。
“原来如此!”他喃喃开口。
主公这根本就不是简单的示弱之计。
而是一场搅动洛阳朝堂,牵扯到潞州、复州、以及南平王三方势力的惊天棋局!
杜重威的阳谋固然厉害。
要么交不出粮,抗旨丢官,甚至丢命。
要么交出粮,暴露实力,引来无穷后患。
可如此厉害的阳谋,却被主公一环扣一环的远见布局轻松破解。
在那二选一的危局之外,硬生生走出了第三条路!
且对主公百利而无一害的路!
一旦事成,主公就是名正言顺的复州防御使了,杜重威再想插手复州,便再也找不到借口!
“主公…高明!”
许久,王朴才佩服的深深一揖,感慨出声。
“这三万石粮食,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州府之主。”
“值!太值了!”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杜重威得知主公不仅交出了粮食,还因此被扶正后,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了。
那一定比杀了杜重威还让他难受吧!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陆安年摆了摆手,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时辰不早了,都去准备吧。”
“是!”王朴拱手。
“末将这就去安排!”赵铁牛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双眼放光抑着内心的激动。
“对了,王先生。”陆安年又叫住了王朴。
“主公还有何吩咐?”
“明日,便是张家、李家、王家三族斩首示众的日子?”陆安年的声音平静下来。
“是,告示早已贴出,地点就设在城西军营的校场上,届时景陵县百姓都会前来观看。”王朴躬身答道。
“好。”陆安年点了点头,“到时由你来主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