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半空的厚重军靴,硬生生停住了。
鞋底带着泥土的纹路,距离纯铜锁芯只剩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靴底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门缝处的灰尘。
徐虎保持着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
腿部紧绷的肌肉突突直跳。
走廊转角处,林若冰双手抱臂,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开会时的深灰色职业套装。
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处,陷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空气里的暴躁煞气,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冷意冻结。
林若冰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拔高音量。
只是微微偏过头,伸出食指。
指尖在金丝眼镜的镜框边缘轻轻推了一下。
镜片反过一道走廊顶灯的冷光。
那道目光从镜片后直刺过来,冷得像冰锥。
就像法务部在法庭上,盯死那些造假财阀的审视眼神。
带着绝对的理智,和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徐虎觉得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脑门上刚才还沸腾的热血,瞬间降至冰点。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液氮。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那条悬在半空、能踢碎防弹玻璃的粗壮右腿,慢慢收了回来。
靴底小心翼翼地踩回柔软的地毯表面。
连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
巨大的身躯缩了缩,仿佛小了一圈。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江和平趴在徐虎怀里,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小家伙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瞄向转角处。
看到亲妈那张覆满寒霜的脸,吓得赶紧把脸埋回徐虎的西装领口处。
小手死死攥着那条真丝领带。
“踢啊。”
林若冰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
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怎么停了?”
徐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哆嗦。
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反光的大光头。
粗糙的掌心在头皮上搓出沙沙的声响。
“林总……不,嫂子。”
徐虎那破锣嗓子硬生生挤出几分讨好的干笑。
“误会。全是误会。”
“我这腿刚才抽筋了,抬起来拉伸一下筋骨。”
林若冰走到徐虎两步外停下。
目光落在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江和平身上。
小家伙的西装揉得皱巴巴的,还在抽鼻子。
“你这一脚踹下去,毁坏财物是小事。”
林若冰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传递给他的信号,是暴力可以破坏既定的教育契约。”
“心疼了?”她冷声问。
徐虎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嫂子,和平才十岁。”
他憋了半天,小声嘟囔。
“让个老学究拿板子敲桌子吓唬,手都抄肿了。”
“咱们鼎盛现在家大业大,还护不住一个孩子快乐长大?”
“快乐长大?”
林若冰将手里的文件袋拍在旁边的红木案几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你让他怎么快乐?像你们当年那样,带着一群小弟去街头收保护费?”
“还是让他把幼儿园当堂口,逼着别的小朋友签滑梯转让协议?”
徐虎被问得哑口无言。
粗壮的脖子涨得通红。
林若冰声音更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鼎盛能有今天,靠的是江哥定下的铁律。”
“靠的是把每一笔账、每一份合同都做到无懈可击。”
“你现在护着他,由着他的性子来。”
“等他接手集团,那些被咱们踩在脚底的老钱家族,那些吃人的资本财阀。”
“会用几百个合法的陷阱,把鼎盛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你是想看他以后因为不懂法,被那些金融鳄鱼生吞活剥?”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徐虎胸口。
他那点江湖义气,在冷冰冰的商业逻辑面前,根本立不住脚。
这可是整个集团的法务最高掌控者。
是能跟江彻并肩把跨国巨头送进破产清算程序的狠角色。
在她面前讲兄弟情义和心软。
纯粹是找死。
“放下。”
林若冰盯着徐虎粗壮的手臂。
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徐虎连个屁都没敢放。
赶紧弯下腰,双手托着江和平的胳肢窝。
像放下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将小家伙稳稳放在羊毛地毯上。
江和平的双脚刚落地,徐虎立刻往后退了三大步。
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甚至顺手把被扯歪的领带扶正了。
江和平愣住了。
小手伸在半空,想去抓徐虎的袖子。
结果抓了个空。
“嫂子教训得是。”
徐虎低着头,双手的拇指局促地捏着西装裤缝。
“是我糊涂了。没大局观。”
“安保部那边还有一堆报表要签字,我先去忙。集团不能没有规矩。”
说完,这头两百多斤的黑熊猛地转身。
连看都不敢多看干侄子一眼。
迈着大步,贴着墙根溜得飞快。
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闷响,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逃跑的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江和平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一颗刚从口袋里摸出来的薄荷糖。
平日里带他在安保训练营横冲直撞的虎叔。
那个扬言要把人沉进黄浦江底喂王八的堂口战神。
就这么跑了?
连一脚门都没敢踹?
走廊里只剩下母子俩。
林若冰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目光落在小家伙皱巴巴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上。
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给任何安慰。
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橡木书房门。
“进去。”
林若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张教授还在等你复述动产物权设立的原则。”
“背不出来,今晚的晚餐取消。零用钱冻结三个月。”
说完,她拿起红木案几上的文件袋。
踩着高跟鞋,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主卧。
留给江和平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
江和平单薄的肩膀垮了下来。
彻底绝望了。
最后一张底牌,在亲妈的绝对威压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什么黑帮大佬,什么堂口兄弟。
在这个家里,根本行不通。
法律和规矩,才是这座庄园里最恐怖的统治者。
他吸了吸鼻子。
把那颗薄荷糖重新塞回西装口袋。
小短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步步挪到橡木门前。
门缝里,依旧透着昏黄的灯光。
里面安静得可怕。
江和平伸出两只小手,贴在冰凉的纯铜把手处。
咬着牙,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咔哒。”
锁芯弹开的清脆声在走廊里回荡。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里面传来张建国翻动《民法典》纸页的沙沙声。
那声音落在江和平耳朵里,简直比催命符还要刺耳。
他硬着头皮,像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犯。
侧身挤进书房。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二楼。
挑高的露台边缘。
江彻穿着灰色的针织衫,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
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整个过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修长的手指端着那只紫砂保温杯。
杯底在栏杆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一楼走廊发生的那一幕。
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憨货。”
江彻在心底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徐虎这帮人,忠心是绝对的。
干黑活、走合规流程去砸别人场子也是一把好手。
但让他们去教育孩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要是真让徐虎把那扇门踹开。
江和平这小子,以后就真敢把整个鼎盛当成他的私人黑帮堂口来管了。
好在若冰出面压住了场子。
恶人还得恶人磨。
江彻拧开紫砂杯的盖子。
温热的茶水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升腾而起。
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夜风带来的凉意。
楼下书房里,再次传出张建国沙哑冷硬的嗓音。
伴随着戒尺敲击桌面的脆响。
江彻靠在大理石栏杆处。
指节在保温杯身上轻轻敲击着。
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