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冰手腕翻转。
一张印着市第一幼儿园抬头的A4纸,被重重拍在大理石茶几表面。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江彻举着竹柄鸡毛掸子的手僵在半空。
视线下移。
白纸底端,盖着一个刺眼的红底公章。
旁边用黑色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请家长。”
江彻觉得后脑勺处的青筋猛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鸡毛掸子扔回青花瓷花瓶。
转头看向楼梯拐角处。
江和平正扒着红木扶手,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家伙戴着白手套的手还在半空比划了一个“V”字手势。
丝毫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这小兔崽子……”江彻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林若冰揉着发酸的手腕,在单人沙发内坐下。
她扯松了领口的丝巾。
“老师发话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教务处。”
“指名道姓,要求双亲必须到场。”
“说是和平在班里搞出了有组织、有纪律的帮派活动。”
次日清晨。
松江市第一幼儿园。
一辆低调的黑色大众辉腾停在红砖围墙外侧。
江彻推开车门。
他今天没穿正装。
特意换了一件低调的灰色针织衫,配着宽松的休闲裤。
连那只标志性的紫砂杯都没敢带。
生怕那一套西装暴徒的行头,把人家幼儿园老师吓出个好歹。
林若冰也卸了平日里冷硬的工作妆。
穿了件米色风衣,长发随意用鲨鱼夹盘在脑后。
两人并肩走进铺着塑胶跑道的校园。
踩在彩色的跳房子格子上,江彻浑身不自在。
当年在华尔街跟那些财阀拍桌子对骂,他没虚过。
现在要去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幼教,他后背直冒冷汗。
二楼,教务处。
门半掩着。
江彻屈起食指,在木门表面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发颤的女声。
江彻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
王老师。
王老师看到进门的两人,猛地站起身。
膝盖撞在铁皮抽屉处,发出一声巨响。
她脸色发白,连连咽口水。
虽然这两位刻意穿得低调,但江彻身上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根本藏不住。
那是踩着无数老钱家族尸骨堆出来的煞气。
哪怕是件普通的针织衫,穿在他身上也透着一股下一秒就要拔枪灭口的错觉。
“江、江先生,林女士。您二位坐。”
王老师结结巴巴地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
那是两把给小朋友坐的塑料小板凳。
黄色的,靠背处还印着皮卡丘的图案。
江彻沉默了两秒。
走过去,撩起针织衫下摆。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硬生生把自己折叠塞进那把不到膝盖高的塑料凳内。
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盘在桌底。
塑料凳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若冰坐在另一把粉色小板凳内,脊背挺得笔直。
“王老师。”江彻双手放在膝盖处,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孩子给您添麻烦了。他到底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王老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压惊。
水杯抖得咔咔作响。
“江先生,和平这孩子……管理能力太强了。”
王老师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
“管理能力?”江彻眉头直跳。
“昨天午休。”王老师深吸一口气,翻开桌上的记录本。
“按规定,中午一点到两点,所有小朋友必须午睡。”
“有些孩子精力旺盛,在床上翻来覆去讲话。”
“平时我们老师喊两句就行了。”
王老师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画面。
“结果昨天,和平同学不知道从哪弄来十几块红布条。”
“他让班里最壮的十二个男生,把布条绑在右臂处。”
“组成了一支纠察队。”
江彻放在膝盖处的手指猛地抠紧了裤缝。
红袖章?
这特么是雷豹手下安保部搞街头巡逻的那套制式装备!
“他让这帮孩子动手了?”江彻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意。
“没有没有!”王老师连连摆手,手掌在半空胡乱挥舞。
“和平同学特意强调了,不准碰任何人一根手指头。说是要文明执法,懂法守法。”
王老师喘了口气,继续控诉。
“那十二个男生,两人一组。”
“双手背在身后,跨立站在寝室过道中间。”
“谁不睡觉,谁讲话。”
“他们就齐刷刷转头,走到那个小朋友的床铺边。”
“不骂人,不打人。”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人家看。”
王老师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先生,您想想那画面。”
“六张小床,被十二个戴红袖章的壮实男孩围着。”
“寝室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他们面无表情,死死盯着床上的孩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中班有个胆子小的女童,直接吓得尿了床,连哭都不敢出声。”
“昨天整个午休时间,咱们幼儿园三层楼,鸦雀无声。”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江彻听得头皮发麻。
用人数搞精神施压。
用绝对的合规动作实行恐吓。
这是把鼎盛法务部在法庭上盯死被告律师的那套心理战,全搬进幼儿园寝室了!
徐虎那帮西装暴徒,到底背着自己教了这小王八蛋多少黑活?
“江先生。”王老师双手紧紧抓着记录本边缘。
指节泛白。
“咱们这是市级示范幼儿园。”
“讲究的是释放天性,快乐教育。”
“和平同学搞这种高压垄断,连吃下午茶的小饼干,都要按资排辈。”
“不加入他那个纠察队圈子的,分到的饼干全是碎的。”
“他美其名曰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现在其他家长都在群里抗议,说咱们幼儿园变成了黑社会堂口。”
“您二位看,这事怎么解决?”
江彻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因为塑料凳子太低,起身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铁皮桌板底端。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浑然不觉,连连对着王老师低头赔罪。
这位刚才还在阿尔卑斯山底掏空老钱家族金库的商业巨鳄。
此刻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内,低声下气。
“王老师,对不住。”
“是我们家长失职。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
“那些受惊的小朋友,精神损失费、营养费,全算我的。”
“我让他写份两千字的检讨书,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念,您看行吗?”
王老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哪敢让这位气场恐怖的大鳄赔钱。
“检讨就不必了,只要别再拉帮结派就行。”
“和平这孩子,脑子是真的灵光,就是用错了地方。”
半小时后。
江彻和林若冰走出教务处大门。
两人顺着一楼走廊往外走。
路过大班教室窗户处。
江彻顿住脚步,侧头往内看。
江和平正大刀金马地坐在第一排中央的小板凳内。
周围四五个男生正在帮他剥橘子皮。
这小子甚至还在给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胖墩讲解怎么规避老师的视线死角。
察觉到窗外的目光。
江和平转过头,看到亲爹黑如锅底的脸。
小家伙不仅不害怕。
反而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一副“爸你看我这江山打得稳不稳”的骄傲模样。
江彻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口腔内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教学楼。
皮鞋重重砸在塑胶跑道上。
阳光刺眼。
江彻立在幼儿园的铸铁大门外侧。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同样眉头紧锁的林若冰。
手掌死死捏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告诉小雅。”
江彻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绝对不能让这小子走徐虎他们的老路!”
“必须立刻给他安排补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