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轮胎碾过碎石,卷起一溜烟尘。
秦大勇猛打方向盘。
车身带着惯性甩过一个急弯,稳稳停在停机坪边缘。
三小时后。
湾流专机穿过厚重的云层。
起落架重重砸在松江市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橡胶轮胎摩擦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江彻靠在真皮座椅里。
手里捏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松江市到了。
这座被鼎盛集团彻底打造成铁桶一般的城市,空气里依旧飘着那股熟悉的江水腥味。
江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在外头端着那副冷血巨头架子,压得西方财阀喘不过气。
现在回到大本营,他脑子里却全是家里那些糟心事。
特别是那个刚满十岁的儿子,江和平。
这小子几乎是徐虎那帮人看着长大的。
一想到徐虎那几个莽汉带孩子的画面,江彻就觉得脑门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
当年抓周。
苏小雅在红地毯上摆满了英汉词典、微积分入门、印章和代码本。
结果这小兔崽子看都不看。
一脚把厚厚的字典踢开。
直奔雷豹腰里挂着的纯金指虎。
虽然后来被自己黑着脸一巴掌拍开,强行往他手里塞了个算盘。
但那股子胎里带的草莽气,怎么也压不住。
前两年更离谱。
徐虎偷偷带八岁的小和平去了一趟鼎盛旗下的海外安保训练营。
回来后。
这小子死活要让幼儿园老师每天早上给他泡茶。
还必须用紫砂杯。
不泡好就不进教室。
陈刀闲着没事,教小和平用圆珠笔快速戳西瓜的薄弱点。
美其名曰锻炼动手能力。
这帮披着高定西装的悍匪,骨子里根本就没拿自己当文明人。
硬生生把好好的一个豪门少爷,带歪成了个小号的道上龙头。
飞机停稳。
江彻拎起黑色风衣外套。
没让分公司的车队来接。
只有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轿车等在VIP通道尽头。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半山庄园的铁栅栏外。
这座占地几十亩的庄园,是几年前鼎盛彻底垄断松江地产后,底下的兄弟们凑钱强行给他盖的。
江彻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
“在这等着。”
他冲驾驶座上的秦大勇交代一句,独自推开铁艺大门。
大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院子里种着大片法国梧桐。
阳光穿透树叶,在青石板上碎裂成一块块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
江彻放慢脚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幅温馨画面。
也许苏小雅正在草坪上给那只金毛犬顺毛。
也许林若冰正戴着金丝眼镜坐在落地窗前看财报。
小和平应该坐在地毯上乖乖拼乐高。
结果没有。
前厅安静得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双小码的皮鞋七扭八歪地丢在玄关处。
江彻穿过前厅长廊。
后花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声音很稚嫩。
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大人的低沉与沙哑。
像是在训话。
江彻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他加快脚步,顺着鹅卵石小径往前走。
转过青砖月亮门。
面前是一丛高大的芭蕉叶。
那股装模作样的童音越来越清晰。
“小胖子如果不肯把滑梯让出来怎么办?”
一个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响起。
江彻拨开挡在眼前的芭蕉叶。
眼前的画面,像一柄大锤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后花园宽阔的草坪上。
站着二十几个四五岁的小豆丁。
有男有女。
全都穿着市第一幼儿园的蓝白相间校服。
这群小屁孩排成整齐的两列。
小脸绷得死紧。
有两个胖墩甚至因为站得太用力,肚子把校服拉链都快撑爆了。
在他们正前方。
江和平正踩在一个废弃的实木红酒箱上。
这十岁的小豆丁今天根本没穿校服。
身上套着一件手工剪裁的黑色小西装。
白衬衫的领口大剌剌地敞开着。
没打领带。
双手背在身后。
两只手上,居然还戴着一副刺眼的白手套。
江彻觉得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
这身行头。
这双腿微分、肩膀微垮的站姿。
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徐虎。
连那副昂着下巴看人的德行,都学了十成十。
江和平居高临下地瞥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没说话。
小女孩怯生生地试探:“用棒棒糖砸他脸?”
“错!”
江和平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重重拍了一下红酒箱。
木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故意伤害!”
小豆丁刻意压低嗓门,端着一副饱经沧桑的大佬腔调。
“打人犯法,懂不懂?”
“咱们是正经班级,不搞打打杀杀那套。”
底下的小屁孩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和平竖起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咱们要跟他谈条件。”
“用五张绝版奥特曼卡片,买断他滑梯的三年使用权。”
“他不签字,咱们班的人就每天排队去滑梯底下站着。”
“把他滑梯出口堵死。”
“不打也不骂,就盯着他滑。”
“让他有钱没处花,有滑梯没法玩。懂不懂?”
小和平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这叫什么?”
底下的二十几个幼儿园同学齐刷刷弯腰。
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上百次。
他们憋红了小脸。
扯着稚嫩的嗓门。
冲着站在红酒箱上的小豆丁声嘶力竭地大吼:
“合法垄断!”
“明白!”
“大哥好!”
整齐划一的声浪在后花园里回荡。
震得旁边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走。
江彻站在芭蕉叶后。
手指死死扣住树干。
指甲掐进植物翠绿的汁肉里。
黏糊糊的绿色汁液沾满指尖。
他觉得一股邪火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地剧烈跳动。
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