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那句“收编出租车”,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灭了江彻心里刚刚泛起的那点感动。
这帮死性不改的法外狂徒。
脑子里装的除了抢地盘,就是物理超度同行。
江彻咬着后槽牙。
黑皮鞋重重踩在徐虎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上。
用力碾了半圈。
徐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宽阔的肩膀猛地一缩。
“收编个屁!”江彻压低声音怒吼。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子。
“咱们是干外卖的。你去抢出租车的生意,那叫跨界抢食!”
“你当运管局是吃素的?”
江彻松开脚,指着徐虎的鼻子。
“回去给我抄一百遍《道路交通安全法》!”
徐虎疼得直咧嘴,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只能委屈巴巴地点头。
晚上八点。
城北鼎盛大酒店。
这是鼎盛自己盘下来的场子,今天直接包场办庆功宴。
大厅里摆了五十多桌。
几千个穿着定制高档西装的汉子。
把这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塞出了一种地下堂口开年会的压迫感。
酒过三巡。
茅台的酱香味混着汗味,在空调房里发酵。
这帮平时被规矩压得死死的汉子们,彻底放飞了自我。
徐虎端着个半斤装的分酒器。
领带早就扯松了,白衬衫上沾着几滴红油。
他带着雷豹、陈刀十几个堂主。
排成一溜,摇摇晃晃地走到主桌前。
江彻手里端着白水,看着这帮醉鬼,头皮一阵发麻。
“大哥!”
徐虎大吼一声。
膝盖一弯,差点当场给江彻跪下。
“这杯酒,兄弟敬你!”
徐虎举起分酒器,嗓门大得震耳朵。
“要不是大哥带咱们走正道。”
“兄弟们现在还在街上像野狗一样抢骨头。”
“大哥的恩情,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徐虎一仰脖。
半斤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
像喝凉水一样灌进喉咙,喉结剧烈滚动。
雷豹跟着上前,花衬衫下的大肚子一颤一颤。
“大哥,以后谁敢动咱们鼎盛的盘子。”
雷豹拍着胸脯,刀疤脸通红。
“我雷豹第一个带兄弟去给他上香!”
陈刀摸着光头,笑得一脸横肉。
“大哥指哪打哪,物理超度,绝不留活口!”
全是他妈的江湖切口。
江彻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要是有警察在场,直接就能按团伙性质把他们全抓了。
他端起白水,敷衍地抿了一口。
“行了,少喝点。明天还得跑单。”
徐虎喝嗨了。
他转过身,打了个酒嗝。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倒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江彻右边的林若冰。
林若冰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
平时盘在脑后的长发披散下来。
配上那副金丝眼镜,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冷艳。
她手里端着高脚杯,里面是半杯红酒。
正冷眼看着这场群魔乱舞的敬酒仪式。
徐虎突然双腿并拢。
皮鞋后跟“啪”地撞在一起。
他双手抱拳,对着林若冰,九十度大鞠躬。
“大嫂!”
徐虎这一声吼,破了音。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
雷豹、陈刀,以及后面排队的几十个肌肉壮汉。
哗啦啦全转身。
齐刷刷地对着林若冰。
九十度弯腰。
“谢谢大嫂普法!!!”
几千人的大厅,这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震得哗啦啦直响。
林若冰端着高脚杯的手,猛地一抖。
红酒洒出几滴,落在雪白的手腕上。
像一抹刺眼的血迹。
她脸上的清冷瞬间裂开。
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垂,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大嫂?
这帮神经病在喊谁大嫂?
她是法务总监,是拿百万年薪的金牌律师。
每天拿着刑法追在这帮暴徒屁股后面普法擦屁股。
现在。
她居然成了这三千个黑西装壮汉嘴里的“大嫂”?
林若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她转头看向江彻。
江彻正端着茶缸,低头装作没听见。
耳根子也是红的。
这帮王八蛋。
江彻心里暗骂。
平时在公司传传八卦就算了,今天这当着几千人的面喊出来。
这误会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林若冰深吸了一口气。
高耸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去下洗手间。”
她放下酒杯。
提着礼服的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步子凌乱。
豪华洗手间里。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
林若冰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
她捧起冷水,重重地拍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水珠顺着金丝眼镜的镜框往下滴。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绯红,眼神慌乱。
哪还有半点法庭上舌战群儒的金牌律师模样。
“疯了。”
林若冰喃喃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带着回音。
“我一个读法学的,怎么就混成黑道大嫂了?”
她想起这大半个月。
给徐虎他们抽背寻衅滋事罪。
给雷豹写恐吓律师函。
甚至刚才,她居然觉得这帮暴徒喊大嫂的时候,还有点诡异的感动?
林若冰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肯定是这样。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着脸上的水。
试图把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一起擦掉。
“吱呀。”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林若冰手一僵。
从镜子里看到,江彻走了进来。
男洗手间在隔壁,这混蛋居然直接推门进了女洗手间。
江彻没看她。
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
那是刚才赵算盘在酒桌下偷偷塞给他的。
江彻走到洗手台旁。
把那个文件夹递给林若冰。
动作有些僵硬。
“林律师。”
江彻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真实的飘忽感。
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到了。
“刚才老赵给我的月度财务简报。”
他盯着林若冰。
眼底的疲惫被一种压抑的狂热所取代。
“咱们好像……”
江彻咽了口干沫。
“真的赚大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