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警员按下鼠标。
会议室大屏幕上的视频戛然而止。
江彻那张带着疲惫和黑眼圈的脸,定格在黑暗里。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电话。
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各分局的大队长们没人接话。
连一向火爆脾气的李正都闭紧了嘴,盯着自己面前的卷宗封皮。
坐在李正旁边的苏小雅,没穿警服。
还穿着那件在鼎盛打工的旧牛仔外套。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那五万块奖金现在还在她床底下的皮箱里放着。
每想起来一次,她就觉得自己的警察职业生涯是个巨大的笑话。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来。
是市税务局的王局长。
王局长额头上全是油汗。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老陈,你电话里说立典型,我举双手赞成!”
王局长没等气喘匀,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财务报表。
“啪”地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是鼎盛公司上个月的完税证明。”
他拿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我干了十几年税务,没见过这么积极交钱的刺头!”
“他们那个财务总监赵算盘,天天往办税大厅跑。”
“一分钱不漏,账面比我外孙女的脸还干净。”
王局长把报表往前一推,声音发着抖。
“不仅交全了营业税和所得税。”
“那个江彻,还主动把两千万的利润投进了残疾人就业基金。”
“按照新税法,这叫顶格做慈善,合法抵税。”
他指着报表最后一行。
“就这一个月。鼎盛上缴的真金白银。”
“超过了咱们市东郊那三家重工国企的纳税总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李正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份报表。
“王局,这钱干净吗?他们以前可是搞灰产的。”
“干净!比蒸馏水还干净!”
王局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每一笔外卖流水都有银行系统对接。”
“三千个员工的社保、公积金,一个子儿没落下,全额缴纳。”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刑警。
“你们这帮抓贼的懂什么叫现金流吗?”
“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现代互联网企业。那帮穿黑西装的,现在是松江市最高薪的纳税公民!”
李正哑口无言。
他转头看向治安大队长老孙。
老孙苦笑了一声,把面前的治安报表翻开。
“老王说得对。”
“我这边的数据更离谱。”
老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指尖缭绕。
“以前城南那片,每个月至少二十起打架斗殴、收保护费的案子。”
“这个月呢?”
老孙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
“零。”
“城北大学城晚上的扒窃案。零。”
“连碰瓷的职业老头,现在看到穿黑西装的,跑得比刘翔还快。”
老孙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我手底下的片警闲得都在派出所里打斗地主了。”
“江彻那帮手下,现在全城送外卖。”
“几千个一米八的大汉满街转悠。”
“遇到小偷,直接围个铁桶阵,也不动手,就这么死死盯着你。”
老孙摊开手,满脸荒谬。
“昨天还有个惯偷,被十几个骑手盯着看了一个小时。”
“尿了裤子,自己跑来所里投案自首了。”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
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汇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苏小雅。
“小雅,你那边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苏小雅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局。”
苏小雅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我卧底了大半个月。没有发现任何违法指令的下达。”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法务总监林若冰每天早上逼着他们背刑法。”
“江彻定下的KPI,全是怎么提高服务质量,怎么抢差评整改。”
苏小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挫败。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他们以前的底细。”
“我甚至觉得,鼎盛是比咱们市局还要遵纪守法的地方。”
会议室里,彻底死寂。
没人反驳。
没人觉得这是个笑话。
因为每一组数据、每一份报告,都在冰冷地证明一个事实。
这帮松江市最大的刺头、曾经的古惑仔。
在江彻这个“活阎王”的带领下。
居然真的变成了松江市最遵纪守法的标杆企业。
“行了。”
陈建国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既然打压不了,查不出毛病。”
“那咱们就只能顺势而为。”
他看向税务局王局长。
“老王,市首那边怎么定调子的?”
王局长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市首亲自拍了板。”
“不管黑猫白猫,能交税、能保治安的就是好猫。”
“三天后,全市经济治安表彰大会。”
王局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市首要亲自给江彻颁发松江市“首善企业”的最高荣誉。”
李正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里的水跳了出来。
“荒唐!一个带头大哥,上台领首善奖杯?”
“老李,这不是荒唐。”
陈建国冷声喝止。
“这是紧箍咒。”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鼎盛骑手一闪而过。
“把江彻高高捧起来,树成全市的典型。”
“让他享受聚光灯和荣誉。”
“只要他接了这个奖杯。”
陈建国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手下那三千个兄弟,就彻底被绑在了合法守纪的战车上。”
“谁敢犯事,砸的就是江彻的招牌。”
“这比派一百个警察盯着他们,还要管用。”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了。
这场针对鼎盛的专项秘密会议,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魔幻结局收场。
三天后。
松江市大礼堂。
外面停满了各路官媒的转播车。
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大街上。
礼堂内,灯火辉煌,冷气开得很足。
前三排坐满了松江市各界的名流、企业家。
江彻穿着一身订制的高级黑色西服。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左边是市首,右边是陈建国。
江彻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虚。
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这辈子在华尔街也没经历过这么荒诞的场面。
自己一个接盘黑道公司的倒霉蛋。
居然要和市首并排坐着开表彰大会?
而且,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灼热的目光。
那是坐在第四排的徐虎和雷豹。
这俩憨货今天也穿了最贵的西装,头发抹了半斤发胶。
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手掌已经激动得搓红了。
“下面,有请松江市首善企业代表,鼎盛集团董事长江彻先生。”
“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礼堂回荡。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擦掉冷汗。
他站起身。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和闪光灯的包围下。
一步步走向那个红地毯铺就的领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