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顾不上旁的了，冲过去一只手拨开一个提香侍女。
趁另外三名侍女还没有回过神前，果断一掌劈开山神庙大殿，光脚快步跑进去。
一路直奔到遮在山神大人神像前方的那道淡青色纱幔外，俯身跪下就着急磕头，大声认罪：
“山神大人！属下有罪，还请山神大人严惩。
山神大人，文判官大人有冤，昨天的事，都是属下一意孤行所致。
属下不顾文判官大人的再三阻拦偏要不知死活地硬闯地府，冲撞山神大人，还在十八层地狱大打出手重伤阴差同僚。
这一切都是属下干的，和文判官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山神大人，您放过文判官大人吧，求您了！”
我又急又怕地把脑门子往地上磕得砰砰响。
纱幔内原本还有的两道低沉攀谈声倏然消散。
帘后一抹人影紧张地晃动了下。
接着，另一抹黑影呛咳出声，慌忙阻拦：
“皎、庙主！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怎么才刚见面就咚咚磕头，多吓人啊……”
我这才停住重复磕头的动作，心乱如麻地从地上爬起来。
里面那抹黑影语气轻松：
“殷庙主，我是武判官墨枫，初次相见，幸会。
山神大人亦在殿中，你有什么事，可同山神大人细说……千万别激动。”
山神大人在殿内……
我抬眼看向旁边那抹身形高挑，身高与阿序相仿的男人轮廓……
那位应该就是山神大人了吧。
我屏气凝神的隔帘看着山神大人背影，努力调整情绪状态，尽量让自己多冷静些：
“山神大人，我听说，您传召文判官来问罪昨夜的事……”
黑影受山神大人指示，为山神大人传达意见：
“文判私闯十八层地狱，扰乱阴阳两界秩序，罪无可恕，已经带下去领罚了。”
我顿时眼角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急得扑通往地上又一跪，
“山神大人！是我硬拉着文判官一起闯地狱的！
山神大人，属下是救人心切才犯下大错。
文判官是无辜的，是我胆小自私懦弱坏心眼。
我怕自己一个人下地府抢人会寡不敌众死在那些鬼兵阴差的手里，这才欺骗引诱强拽文判官大人跟着我一起下地府救人。
文判官是受我胁迫才不得已成为我的同党。
山神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您不要惩罚文判官了，你罚属下吧！
以权谋私的是属下，自私自利非逼着文判官为属下兜底的也是属下。
是属下坏了规矩，大人您要杀要剐就冲着属下一个人来，属下甘愿受罚！
文判官真是无辜的，求您明鉴！”
黑影望向山神大人，等候指示，片刻，
“殷庙主似乎，很在意谢大人。
庙主不顾自身安危深夜前来为谢大人求情，谢大人对殷庙主来说，便这么重要吗？”
我僵了下，俯身下拜口不对心：
“属下、属下是突然良心发现，是、想明白了山神大人英明神武、是非分明，公平睿智，就算现在谢大人为我顶罪帮我逃过一劫，来日山神大人也迟早会发现真相。
与其来日被揭穿事实罪加一等，不如属下自己坦白从宽……
山神大人，属下承认属下就是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的小人。
属下怕死，所以属下就利用谢大人心软好忽悠这一点，连坑带骗地把谢大人一起拽下地府，哄着谢大人保护我……
这次的事对谢大人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
今天要是其他人来查这件事，我肯定就顺水推舟把黑锅甩给谢大人了。
但、山神大人何等英明，属下清楚属下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山神大人。
何况，文判官大人还是山神大人的左膀右臂，身边旧人……
属下纯属是怕来日东窗事发，被山神大人数罪并罚，这才来向山神大人坦白的，绝非是在意关心谢大人。
谢大人在属下心中、只是个容易轻信他人，心软又善良的傻子……”
黑影沉默良久，“殷庙主，你没有说实话。”
我伏在冰凉地板上心虚地不敢抬头：“属下没有必要撒谎。”
“既然，殷庙主对谢大人来说不重要，那我和山神大人也就放心了……”
我低垂着脑袋，一时没搞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影接着慢吞吞道：
“实不相瞒，今日山神大人问罪文判官，并非是为昨夜之事。
昨夜尔等虽擅闯地府大闹十八层地狱，但念在尔也是一片赤子之心，且十八层地狱确有阴差违规办事的份上，山神大人慈悲，便不打算追究此事了。”
我怔怔昂头：“啊？”
那为什么还要处罚阿序？
黑影告诉我答案：
“发落文判官，是因为文判官得罪了阴间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给我们大人传了消息，威胁我们大人，说不解决文判官，我们整个山神庙都得遭殃，包括你我，都得死。
山神大人为了保住我们山神庙，半个小时前，便在此处将文判官给就地正法了。”
武判官说这句话时，我的脑子全程处于宕机状态……
耳道里嗡嗡响个没完，尖锐的嗡鸣贯穿了整颗头颅。
又疼、又晕，还想吐……
武判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牺牲一个文判官，保全我们整个山神庙，怎么论，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哎，我们大人也不想对文判官动手的，再怎么说，文判也已经跟了我们大人这么多年，奈何上头的旨意不能违抗。
死了就死了吧，左右他是个闷葫芦，山神庙有他没他都一样。
你也不要太在意，文判官性子孤冷，在山神庙没什么朋友的，我和他共事这么多年，我都不爱和他一起玩。
连阿乞的那只猫，从前都是见着他就绕道走！
山神大人只是借着昨夜那档子事的名头，好光明正大地处置了他。
这样在外人的认知里，他就是违反冥律被大人处死的，也算给他安排了个上得了台面的死因……”
心跳骤然加剧，我捂着闷痛的胸口，气管里像堵了颗大石头……噎得我喘不过气来。
浑身阵阵酸痛，胸口与脑袋，痛得最厉害。
呼吸声渐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水瞬间就止不住地一颗颗往下掉——
“什么叫，左右他是个闷葫芦，死了就死了……”
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在发颤，听见武判官的语气里携着几分幸灾乐祸：“他那个性子，天底下没人能受得了。”
“他性子怎么了？”我不服气地趴在地上反驳，喘息着道：“他的性子，明明极好……”
泪水在冰冷地板上聚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朋友吗？你们不爱和他玩……是你们的问题！他很好，他明明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我麻木地流着眼泪，沉沉开口，再次找武判官确认：“阿序，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文判官笃定道：“本官亲自打散了他的魂魄，还能有假，他连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阿序，没有了……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的呼吸里，亦掺着悲恸的颤抖。
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黑曜石地砖上，我哽咽了声，突然痛苦发笑……
“皎、庙主，你什么情况，你怎么……”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猛地放声悲痛大哭起来。
昂起头，泪水濡湿整张面容。
隔着淡青纱幔，泪眼模糊地盯着那两道杀人凶手的背影——
“我刚才是骗你们的。”
我有气无力地又哭又笑道：
“阿序，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我特别在意他，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跑过来请罪，也是怕他傻乎乎地给我顶了罪，替我受罚。
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会心疼。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待我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人……
他不是闷葫芦，他只是不善言辞。
他不爱倾诉，但是他会用行动告诉身边人，他在意，他也有感情，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性子孤冷？呵，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所有人都不曾真心待过他？
他明明是那种，你对他好一分，他便会还十分百分的人……
你们不爱和他玩，是因为你们自己就是个没心没肺没有良心的人！
都说山神大人、十八层地狱之主、冥界赫赫有名的华阴帝君是个赏罚分明宽待下属的神明……
哈，我看都是放屁！
牺牲自己身边的文判官来保全自己的神庙，多窝囊啊。
自己的左膀右臂都保不住，我看你也是个浪得虚名沽名钓誉的神仙！
阿序他那么好，他能得罪什么好人？
真是地狱空荡荡，恶魔全在外面游荡！
他那么好的人，能犯下什么非死不可的正经罪？”
我紧闭双眼，心痛欲裂地喃喃：
“是不是我不去惹这个事，他就不会死了。
是不是今晚我没早睡……
你们杀他的时候，我就能拼命护他一线生机了……”
“皎皎，你冷静点……”
我哭着惨笑起来，窝在心中的那团熊熊怒火强压不住地蹭蹭往上顶。
光着双脚，四肢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双目死死盯着帘幔后的那两道身影。
“为什么要杀他……”
我脑子发胀，走近那道帘幔两步，突然忍无可忍地冲帘幔嘶声质问：
“为什么要杀我的阿序——”
我伸手就去扯那道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