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悔意,几名世家公子胸中泛起更多的是滔天的震撼与满腹疑云。
他们可是深知自己身后世家的力量,那是大魏朝堂上盘根错节近百年的庞然大物,手眼通天,权势滔天。
莫说只是弄死一个下层小民,就是把他所在的村寨全部杀干净,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现在为什么会连一个出身底层的小小边军军官都拿捏不了?
而且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今大魏天子因为种种原因,对于手握重兵的边军,防范心理十分重。
所以这就导致了朝廷打压边军新生势力、任由下面的贪官污吏克扣军饷军粮。
对于边军的打压,是从上至下的。
而林默却是当今边军之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而也正是因为这番忌惮,哪怕林默数次领兵大败北蛮,获得了近几十年从未有过的赫赫战功,朝堂之上非但没有半分封赏,反而处处掣肘,不惜斩断边军的供给,以此压制边军的发展。
这是体系化的打压和防范。
可这就与当前的情况有些不相符了。
此番他们动用家族势力,由几大世家联手递上谏言,满以为肯定是能顺水推舟,借朝廷之势除去林默,万万没料到。
竟是如此结果!
“我们走!”
眼见图谋落空,几名公子不愿继续留在此地,平白落在林默眼中沦为笑柄。
此刻他们满心疑窦,急着回去查清,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一行人面色阴郁,带着那名从京城赶回来的信使,脚步匆匆地朝着城内走去。
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魏南胭眉眼飞扬,难掩满心的雀跃与欣喜。
“看来,咱们送出的那封信,起作用了!”
林默微微颔首,眸光却依旧沉定,没有半分松懈。
“应当是奏效了,可这些世家根基深厚,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后续定然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二人话音未落,远处官道之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然传来。
一匹骏马扬蹄疾驰,尘土飞扬,马背上的人影,正是星夜兼程赶回的齐峰!
奔至近前,齐峰猛地勒住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他先对着魏南胭恭恭敬敬行过一礼,随即转身,朝着林默拱手见礼,满面风尘。
“一路奔波劳苦,快过来喝口茶歇歇。”
林默伸手拉住他,邀他在茶摊的木凳上坐下。
这一路快马赶路,齐峰几乎未曾合眼停歇,一路风餐露宿,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如同冒火一般。
也亏他体格远强于常人,这般换马星夜兼程,换做常人早就受不了了。
他已顾不上什么斯文仪态,径直提起桌上粗陶茶壶,掀开壶盖,仰头便大口痛饮,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才稍稍驱散几分倦意。
然后迫不及待开口汇报道,“大哥,我已经将信件亲手送到大皇子府邸,不敢多做逗留便立刻策马折返!”
“京城朝堂后续动向我尚不知晓,不知你这边,事情可有结果?”
即便他没有看信中内容,可一路辗转,心中早已隐约猜到了信中干系甚大,关乎着林默一些重大的谋划。
望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满身疲惫倦色。
林默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宽慰。
“对方的人方才离开,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至少眼下,我们暂时平安无虞!”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齐峰闻言,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双拳紧紧攥起,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几日你连日奔波,耗损极大,早些回去歇息休整。”
林默说着,又抬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齐峰微微一怔,满脸惊奇地捉住林默的手腕,眼神诧异打量着他的手掌。
“大哥,你这双手,莫非藏着什么奇异魔力?”
“方才……拍我肩头,一身奔波的疲累便消散一些,这是……何故?”
茶摊之上人来人往,过往行旅、守城兵士来来往往,两个大男人这般手拉着手,瞬间引得周遭无数道异样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你大爷的!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林默脸颊一黑,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开他的手。
噗嗤——!
一旁的魏南胭再也绷不住,忍不住笑出声来,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林默的脸上。
齐峰死死咬住牙关,拼命憋住笑意,不敢当众笑出声,慌忙起身,转身快步跑到马匹旁边,翻身上马,匆匆向着林默拱手告辞。
林默抬手抹掉满脸的茶水,没好气地白了魏南胭一眼,哭笑不得。
“我说殿下,能不能顾一顾自己的身份仪态?这般模样,未免太过不雅!”
“呸!”魏南胭掩着嘴,笑得肩头都微微颤动,眉眼之间满是畅快。
“这可怪不得我,分明是你们二人闹得太过滑稽!”
她心中欢喜,一半是方才的场面实在引人发笑。
另一半,更是因为那封密信终究发挥了效用。
至少短时间之内,边境可以得到片刻喘息。
如此一来,林默便能抛开朝堂内部的倾轧纷争,全心全意整肃边军,筹备军备,全力应对北蛮的来犯。
大魏朝堂之内,世家争斗、权力倾轧纵然汹涌,可眼下最大的生死危机,永远是北蛮的铁蹄!
若是国门被破,山河倾覆,那便是王朝覆灭,朝堂之上的权势名利,便是过眼云烟,化为泡影。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可二人话音未落,刚刚策马离去的齐峰,竟然又拨转马头,急匆匆折返回来。
魏南胭心中一紧,连忙收敛笑意,端正身姿坐好。
方才一口茶水喷人,已然将自己的形象败得一干二净,万万不能再闹出笑话。
“险些忘了一桩紧要的事!”
齐峰翻身下马,伸手探入贴身衣襟之内,小心翼翼取出两封封缄完好的信函。
一封递到魏南胭手中,另一封,则交到林默手上!
“这是大皇子魏延泰,专门写给你们二人的亲笔信!我一直贴身保管,未曾离身。”
……
另一边,
城内的居所之中,几名京都世家公子面色铁青,坐于堂内。
一见到信使归来,众人立刻围拢上前,神色焦灼,迫不及待开口追问京城发生的变故。
“快说!京城之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为何计划会功亏一篑!”
那信使重重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原本事情几乎要成了,陛下也看过了各家的奏疏,已然下了念头,准备下诏处置林默!可偏偏……可偏偏……”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如实说道,“可偏偏就在圣旨将要拟定的紧要关头,大皇子魏延泰突然挺身而出,当众直言,此事关乎大魏国本!”
“北蛮积威已久,西域诸国更是被横扫了一个遍,军事实力较以往更加强大!”
“如今更是10万大军压境,全要仰仗边军将士浴血戍守!倘若此时问罪林默,拿下有功之人,便会寒了所有边军将士的心。”
“而且林默先前数次带领边军败退北蛮攻势,眼下御敌正需要他上阵效力,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动他。”
“朝堂之上的部堂大人们虽然逐利争权,但也都懂,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所以都挺身而出,鼎力支持。”
“魏延泰!!!这杂种!他还没登上大宝呢!竟然敢坏我们的好事!他就不怕我们倒向其他皇子吗?”
听完信使的转述,有人恨恨出口。
魏延泰,
正是当朝大皇子的名讳!
从他敢直呼大皇子的名讳,就可以看出皇室与世家门阀的关系。
世家门阀掣肘着皇帝的权力,就连皇子的上位,都要需要受到他们的支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子康与孟少东二人。
周、孟两家,本就是大皇子在朝堂之上最为倚重的世家助力!
周子康与孟少东二人此刻也是满头雾水,满脸茫然。
此前二人早已修书传回家族,叮嘱族人在朝堂之上联手打压林默。
按道理,大皇子理应同周、孟两家站在同一阵线,一同剪除林默这枚隐患,怎么反倒挺身而出,为一个边军武将说话?
谁都清楚,这位大皇子素来不受天子宠爱,能够稳坐储君的位置,大半都要依靠他们这些文官世家的扶持。
可今日……他竟敢公然与一众世家作对!
“诸位息怒!此事我们二人也是一头雾水!”周子康连忙上前一步,向着众人解释。
“此前往家中送信,我二人千叮万嘱,要家族合力构陷林默,绝没有半分放水!”
其余几人略一沉吟,也知晓此话属实,书信之中的内容他们全都看过,周子康与孟少东确确实实一心要除掉林默,并非暗中倒戈。
片刻之后,周子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沉声安抚众人。
“诸位,切莫自乱阵脚!朝廷此刻不愿动林默,无非是看中他击败过北蛮的战绩。”
“如今北蛮三十万铁骑倾巢而出,一心要吞并我大魏边塞土地,朝廷想要借他之手抵挡外敌,也算情理之中!”
话及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诸位不妨好好想一想,单凭一个林默,真能扛得住北蛮30万铁骑压境吗?”
“北蛮人的战力,我们可都见识过了!那可是30万北蛮铁骑,横扫西域诸国,所向披靡,鲜有敌手!我们大魏还不是要年年上供!”
“而林默,纵然个人战力强横无匹,那秦疆把麾下权柄尽数交付给他,他能够调动的边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万人马罢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冰冷地开口,“诸位,你们觉得,这一次,大魏真能挡得住吗?”
他这一话一出口,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恐惧、焦虑、不安笼罩在所有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