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明说出“赵宏”两个字之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保温杯盖上，没拧，也没收回来。方晓雯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圆点，快要滴下去了。
“赵宏现在在哪？”
张光明的喉结滚了一下。“应该在病案室门口，刚才……”
“让他来会议室。”
贺知舟站起来，保温杯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白大褂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砖上一路拖到拐角。
方晓雯合上笔记本跟出来，小李拎着信封走在最后面。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赵宏坐在方桌对面，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正中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平平整整，没有绞，没有攥，手背上的静脉都看不出起伏。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张光明那种强撑着笑的空白，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平。像急诊室里被关掉的监护仪屏幕，什么曲线都不跑了。
贺知舟坐在窗边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桌角，没打开笔记本，也没让方晓雯把电脑转过来。
“赵主任，你在这个科室多少年了？”
“十四年。”
声音很平，每个字的音量一样大，不高不低。
“副主任当了几年？”
“六年。”
“张光明来之前，科室是你在管？”
“代管了一年半。”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刘慧这个病人，你有印象吗？”
赵宏的眼皮没动，目光落在桌面的划痕上。
“按流程处理的。”
“我没问你怎么处理的，我问你有没有印象。”
“有。”
“说说。”
赵宏的嘴唇合了一下，分开，又合上。手搁在桌面上没动，连手指头都没挪一根。
“去年十月十七号凌晨送来的，脑出血，做了CT，通知了神外。”
“然后呢？”
“按流程处理的。”
方晓雯在旁边翻开了笔记本电脑，把刘慧的病案截图调出来。屏幕上是市卫健局死亡备案系统的记录，贺知舟在张光明办公室里用过的那一份。
贺知舟没看屏幕。他从方晓雯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搁在桌面上推到赵宏面前。
第一页是CT报告单的复印件。报告时间打印在右上角：2024年10月17日，01时38分。诊断意见一栏写着“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出血量约35，建议急诊手术”。
第二页是手术室的开台记录。手术开始时间：2024年10月17日，04时18分。
贺知舟的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时间上，又点在第二页的时间上。
“CT出报告，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手术开台，凌晨四点十八分。中间隔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赵宏的目光从划痕上移到那两页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划痕。
“赵主任，基底节区出血35毫升，CT报告已经写了急诊手术建议。从CT出报告到上手术台，正常流程是多长时间？”
赵宏没开口。
贺知舟等了五秒。
“我替你说。通知神外、家属签字、麻醉评估、手术室准备，全部加在一起，三十分钟以内。紧急情况下可以压缩到二十分钟。你们的数字是两小时四十分钟。”
赵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的条件反射，蜷完又伸直了。
“当时情况比较复杂。”
“哪里复杂？”
“家属沟通花了时间。”
“家属签字的时间在手术同意书上有记录。”贺知舟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家属签字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CT出报告十四分钟之后，家属就签了。从家属签字到手术开台，还剩两小时二十六分钟。这两小时二十六分钟，在等什么？”
赵宏没说话。
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停车场有个汽车遥控锁的声音，滴滴两声，很远。
方晓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键都没碰。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跟在急诊科值班问病史一个节奏。
“赵主任，我查了你们神外值班的记录，十月十七号凌晨值班的是陈志远主治医师。我打过电话确认了，他说凌晨两点零三分接到急诊的会诊通知，两点十一分到的急诊科。到了之后发现病人还在CT室走廊上等着，没有人陪。他问当班医生在哪，护士说不知道。”
赵宏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不明显，但灯光照得清楚。
“陈志远说他在急诊科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当班医生出面协调手术室的事。他自己打电话联系的手术室，自己协调的麻醉。手术室准备好的时候已经三点五十了。”
贺知舟把三页纸摞在一起，手指按在上面。
“从凌晨两点到三点五十，将近两个小时。神外的人到了，病人在走廊上躺着，手术室没人去协调。赵主任，那天凌晨急诊科的当班医生是谁？”
赵宏的目光从桌面划痕上移开了。第一次移开。他看着贺知舟的领口，不看眼睛，就看领口那个位置。
“是我。”
“那这两个小时里，你在哪？”
赵宏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和下唇分开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像是有个字已经顶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
“我不记得了。”
四个字。声音比前面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轻，轻到方晓雯在旁边都往前倾了一点身子才听清。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很大，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头。
贺知舟把三页纸收起来，放回文件夹，拉链拉上。
“不记得没关系，监控记得。”
赵宏的手指终于动了。不是蜷，是抖。从指尖开始抖，传到手背，传到手腕，桌面上那道最深的划痕被他的手指擦过去，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声细响。
贺知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保温杯从桌角拿起来夹在腋下。
“赵主任，今天的谈话到这里。后续的事省里会安排。”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亮边。
赵宏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搁在桌面上，手指不抖了，但指尖按在划痕的位置，按得很用力，指甲盖泛白。
方晓雯合上电脑跟出去，小李最后一个出门，门带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宏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没有推。
走廊里，贺知舟走到楼梯间的窗户旁边站住了。掏出手机，翻到梁文博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梁处长，锦州的情况比数据造假严重。我需要调阅他们急诊科去年的监控录像，请省里出面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