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强的话音落下去，视频窗口里安静了两秒，没有人接。
贺知舟把翻页笔搁回桌面，没有回应“今天就能交”这句话，也没有表扬，只是点了一下头，关了投影。
会议散了，梁文博送他到电梯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
“马志强这个人，比我预想的硬气。”
“硬气不硬气的不重要，表交上来数据对得上才重要。”
电梯门开了，贺知舟拎着保温杯迈进去，按了负一楼。梁文博在外面喊了一句。
“评估指标体系初稿什么时候发我？”
“明天。”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贺知舟靠在电梯壁上拧开保温杯盖，水是温的，方晓雯什么时候续的他不知道。
下午两点四十，他出现在急诊科护士站。
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子卷到手肘，保温杯夹在腋下，手里多了一块白板擦和两支马克笔。
刘姐正在护士站里核对输液单，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手里那堆东西，笔尖顿了一下。
“你拿白板笔干什么？”
贺知舟没答，绕过护士站走进抢救室。
抢救室靠门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磁性白板，平时写当日值班人员名单和重点病人信息用的。上面还留着昨天夜班陈磊写的字，蓝色马克笔，字迹歪歪扭扭。
贺知舟把白板擦横着一抹，把旧内容全清了。
马克笔的笔帽咬在嘴里，红色那支，他在白板左侧画了一个表格。
竖列三栏：时间、病种、响应秒数。
横列空着，等填。
表格右上角他写了一行字，字不大，但笔画很重。
“当日抢救响应时间记录。从呼叫到首次医疗干预，精确到秒。”
刘姐跟到抢救室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看着白板上那行字，眉毛拧起来了。
“贺医生，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不是花样，是规矩。从今天开始，每一次抢救启动，护士站计时，从分诊台呼叫那一秒算起，到第一个医疗干预动作完成那一秒截止。数字写在这上面。”
刘姐的眉头没松开。
“我手底下六个护士，排班、配药、输液、监护、转运、记录，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你现在还要加一项掐秒表的活儿？”
贺知舟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扣回笔杆上，转身看她。
“刘姐，你记的每一秒都是证据。”
“什么证据？”
“质控中心下个月开始向全省推基线评估，三十五项指标里有一项叫“呼叫到干预响应时间”。全省一百九十三个急诊科都要报这个数据，报完我们去抽查，对不上的按虚报处理。”
刘姐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袖口上搓了两下。
“你管全省的事，跟我们科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质控中心主委自己的科室报不出这个数据，下面的人会服？”
刘姐的嘴动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贺知舟把红色马克笔搁在白板架的凹槽里，拿起蓝色那支，在表格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记录人签名，值班护士负责。每日交班前汇总，数据归档留底。”
陈磊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贺知舟站在白板前面、刘姐站在门口的架势，脚步慢了半拍。
“又改规矩了？”
“加了一项。”
陈磊凑过去看了看白板，咖啡杯举到嘴边没喝，盯着“精确到秒”那四个字转了一圈。
“贺哥，咱们科以前没统计过这个。”
“所以从今天开始统计。”
宋清河从分诊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急诊影像学的笔记，看到三个人围着白板，把笔记夹到腋下挤进来。
刘姐回了护士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电子秒表，按了两下测试键，滴滴响了两声。她把秒表用挂绳套在护士站的台灯架上，绳子系了个死结。
下午四点十一分，急救电话响了。
分诊台的叫号器跳了一下红灯，陈磊接起电话，听了十秒，挂了。
“六十三岁男性，胸痛两小时，冷汗，院前心电图ST段抬高，120正在送，预计八分钟到。”
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保温杯搁在分诊台上。
“抢救室准备，心梗流程启动。”
刘姐的手已经摁下了秒表。
滴的一声，数字开始跳。
八分钟后，120的推车从急诊科大门冲进来。六十三岁的男人脸色灰白，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胸前贴着院前的心电导联片。
陈磊接手推车，一路推进抢救室。宋清河跟在后面挂上监护，林婉清从护士站跑过来建静脉通路。
抢救室的灯全部打亮，监护仪的数字在屏幕上跳。
心率52，血压90/60，十二导联心电图在屏幕上铺开，V1到V4的ST段弓背抬高，标准的前壁心梗图形。
贺知舟站在床头看了三秒心电图。
“急性前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发病约两小时。通知介入导管室，急诊PCI，术前双抗负荷量口服。”
陈磊拿起电话打导管室，响了四声才接。
“导管室？急诊科，急性前壁心梗，需要急诊介入。”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陈磊的脸沉了一下。
“什么叫正在消毒？消毒要多久？”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贺知舟。
“导管室说上一台刚结束，正在台面消毒和更换耗材，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贺知舟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深，但陈磊看见了。
“让他们压缩到十五分钟，术前准备我们这边同步做完，病人到了直接上台。”
陈磊对着电话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过去，挂了。
双抗药物灌下去，肝素推了，同意书签了，家属谈完话被林婉清领到等候区。
刘姐的秒表还在跳。
导管室准备好的时候，推车从抢救室出发，经过走廊、上电梯、进导管室，介入医生穿好铅衣站到手术台边上。
球囊在冠脉狭窄段扩张开的那一秒，刘姐按下了秒表的停止键。
数字定格。
七十五分钟。
从分诊台电话响起到球囊扩张，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指南要求的门球时间标准是九十分钟以内。七十五分钟，达标了。
宋清河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急诊影像学笔记，看着刘姐把秒表上的数字抄到白板上。
“75”这个数字填在表格第一行的最后一栏，蓝色马克笔，刘姐的字比陈磊工整。
贺知舟从导管室回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了一小片碘伏的黄渍。他走到白板前面，站了两秒。
红色马克笔从凹槽里抽出来，笔帽咬在嘴里。
他在白板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笔画很重，红墨水在白板表面洇开了一点毛边。
“目标：60分钟。”
刘姐端着秒表路过，脚步慢了一拍，看了那行字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回护士站去了。
下班的时候，急诊科走廊的灯暗了一半，只剩夜班区域的光亮着。
陈磊站在白板前面擦当日值班人员信息，擦到一半，手停了。
他没擦那个表格，也没擦右下角那行红字。
宋清河从更衣室出来，背着包，看见陈磊杵在白板前面不动。
“还不走？”
陈磊把白板笔转了一圈，没回头。
“他在临川的时候我以为他够拼了，回来以后我觉得他比以前更拼了。”
宋清河走到他旁边，目光扫了一遍白板上的数字和那行红字，背包的肩带在手里捏了一下。
“他把游戏删了你知道吗？”
陈磊的手停在白板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