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峰。
贺知舟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面，纸页边缘被拇指压出一道浅痕。赵德明端着搪瓷茶杯，没催他，喝了一口茶等着。
“这人我认识。”贺知舟把名单翻回第一行，从头重新看。
“省里点的人，你认识几个？”
“七个。”贺知舟一行一行扫下去，手指在某些名字旁边轻点一下，“高启峰，省二院急诊科副主任，全国大赛的时候带队跟江城一院打过，基本功扎实。第四行这个钱志远，省中心医院的，上次省级急诊质量会议上发过言，观点还行。第九行陈昕，南州一院急诊科主任，做创伤急救的，临川那会儿她派过人来支援。”
赵德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剩下的呢？”
“有三个名字没见过。”
贺知舟把名单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拿起保温杯站了起来。
“函件的事我跟苏半夏交代过了，排班已经调好。名单我拿回去看，有问题再找您。”
赵德明摆了下手，目送他出门。
回到急诊科办公室，方晓雯正在电脑前面整理上周的出院病历摘要，手指在键盘上跑得飞快。贺知舟把名单摊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手指点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帮我查一下背景。单位、职称、发表过什么东西、他们科室去年的公开数据，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方晓雯探头看了一眼，拿笔把三个名字抄在便利贴上。
“马志强，安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刘永胜，桐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副主任。郑凯，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
她念完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安庆、桐城、清河，这三个地方您之前在数据表上都画过红圈。”
“对。”
贺知舟没多解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名单重新展开，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表格。竖列是二十一个名字，横列写了四项：职称、急诊从业年限、科室年接诊量、抢救成功率。
前面十八个人的数据他有的记得，有的需要查，但大致框架心里有底。最后三个空着，等方晓雯的结果。
四十分钟后，方晓雯把一份两页纸的简报放在他桌上。
“查到了。刘永胜和郑凯的资料比较全，知网上都有文章。刘永胜发过三篇急诊创伤的回顾性分析，质量一般但数据真实。郑凯做过一个社区急救培训的课题，省级立项的。”
“马志强呢？”
方晓雯翻到第二页，语速慢了半拍。
“马志强，五十三岁，安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副主任医师。在安庆干了二十年。知网零发表，省级课题零项。他们科室去年的急诊质量数据我从公开年报里扒了一些。”
她把一组数字念了出来。
“年接诊量一万四千人次，分诊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九点二，抢救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一点五。全省十四个地市急诊科排名里，这三项全部垫底。”
贺知舟拿起铅笔，在马志强的名字旁边把三个数字填进去。铅笔尖在81.5%那个数字上多停了一秒。
全省均值是91.3%。
差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还有一个数据。”方晓雯翻了一下笔记本，“安庆市人民医院去年有两起急诊相关的医疗纠纷，一起是创伤患者分诊延误导致截肢，一起是心梗患者溶栓时机过晚。两起都走了调解，没上法院。”
贺知舟把简报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梁文博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贺医生，这么快就看完名单了？”梁文博的声音里带着笑，但笑得有分寸。
“看完了。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名单二十一个人，十四个地级市，怎么分配的？”
梁文博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页声隔着电话传过来。“省里定的原则是行政区划全覆盖，每个地市至少一个名额。人口大市和医疗资源集中的城市多给一到两个，总量控制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所以是先划地盘，再填人？”
梁文博停了一拍。“可以这么理解。”
“马志强，安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谁推荐的？”
“安庆市卫健委推的。安庆就一家三甲，急诊科就他一个主任，没有第二个人选。”
贺知舟靠回椅背，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没有拧开。
“梁处长，他科室去年的抢救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一点五，全省垫底。分诊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九，三个病人里有一个分错方向。两起医疗纠纷。这样的人坐在质控中心委员的位子上，制定全省的质量标准，你觉得下面的人会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省里的考虑是，质控中心要推得动，首先得让各地市有参与感。如果名单上只放头部城市的人，基层地市会觉得这是省会那帮人在搞一言堂，推下去的时候阻力会非常大。”
“参与感和专业标准是两回事。”
“我知道。但你把安庆的名额拿掉，等于告诉全省最薄弱的地方——你不够格参加，我们不带你玩。那安庆的急诊科以后谁来管？”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没出声。
梁文博的语气放缓了半度。“贺医生，质控中心不是学术期刊编委会，不能只看论文和数据。它是个行政加业务的混合体，要管事也要管人。有些人水平不够，但你把他排除在外，他管的那片地方就永远够不着。”
贺知舟盯着桌面上那份简报，马志强的名字旁边，81.5%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梁处长，质控中心如果变成挂名单位，不如不建。”
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我不是要你把谁踢出去。”贺知舟的声音不重，每个字的间距很均匀，“我要的是淘汰机制。进来可以，达不到标准的限期整改，整改不了的换人。名单不是铁饭碗。”
梁文博沉默了四秒。
“这个可以谈。但你得拿出一套让省里点头的考核方案，光说淘汰没用，得有指标、有周期、有申诉渠道，全套。”
“我来写。”
“行。”梁文博的语气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像是后面还压着一句话。
果然，他停了两秒，又开口了。
“贺医生，马志强那个人你别轻敌，他在安庆干了二十年主任，不是没本事，是没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