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四个字?”
“证据说话。”
陈志远把准备好的三页回复草案关掉。
“德文用BeeiSeSpreChen,正文保留一段必要声明,说明投诉基于现有材料,所有证据均已依法提交,欢迎对方在法定程序内质证。”
“能再短吗?”
“再短只剩邮件标题了。”
“那就标题写四个字,声明放附件。”
“你是真不打算给他们留阅读体验。”
“他们十二页都没讲重点,我为什么给他们凑字数?”
陈志远那边敲起键盘。
“可以,附件控制在半页,不讨论索赔金额,不回应道歉要求,不接受他们设定的四十八小时义务。”
“既然不接受,为什么等四十八小时?”
“卡着最后一分钟发。”
“有必要?”
“他们拿期限制造压力,我们按着期限回复,传递的信息更清楚。”
“什么信息?”
“你看见了,读完了,也没被吓住。”
贺知舟点开日历。
律师函送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四分。
“明晚十一点十三分?”
“德国那边是下午五点十三分,正好赶在他们下班前。”
“你们律师挺会恶心同行。”
“彼此尊重专业。”
“行,发之前给我看最终版。”
下午五点,陈志远把半页声明送了过来。
没有情绪化用词,也没提MarCUS的名字,只写投诉材料基于原始医疗记录,证人证言和独立司法鉴定意见,投诉人愿意依法承担陈述责任。
最后一句更短。
欢迎贵方在法律框架内,就任何证据提出质证。
贺知舟从头看完,删掉一个形容词。
陈志远立刻打来电话。
“严重损害为什么删了?”
“有没有严重损害,调查机关判断。”
“你连对方害了谁都不愿意多讲一句?”
“声明是给律师看的,不是写判决书。”
“行,按你的版本。”
“邮件标题别改。”
“证据说话,四个字,记着呢。”
接下来一天,贺知舟照常接诊。
中午十二点,王涛端着盒饭挤进值班室,看见他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屏幕上开着倒计时。
“抢限量外卖?”
“等回邮件。”
“什么邮件还得掐秒?”
“律师函。”
王涛筷子停在半空。
“有人告你?”
“正在准备告。”
“你干什么了?”
“投诉了一个人。”
“他先给你发律师函?”
“嗯。”
“怎么回?”
“证据说话。”
王涛等了几秒。
“后面呢?”
“没了。”
“四个字?”
“够用。”
王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
“对面写多少?”
“十二页。”
“这算什么,学术版已读乱回?”
“算节省双方时间。”
“我要是对面律师,看完得把计费软件摔了,十二页换四个字,投入产出比直接送进抢救室。”
贺知舟把他手里的鸡腿夹走。
“吃饭别讲不吉利的话。”
“贺老师,那是我的鸡腿。”
“律师费。”
“你又没给我提供法律服务。”
“你刚才打听了案情。”
“合着八卦也收费?”
“信息时代,知识付费。”
王涛抱着盒饭换到另一侧,生怕剩下半个鸡腿也被征收。
晚上十一点,急诊科刚完成交班。
贺知舟坐在值班室,打开陈志远共享的邮件页面。
收件人是MarCUS的律师团。
标题栏里只有四个中文字符和对应德文。
证据说话。
附件共一页,实际内容只占了上半张纸。
倒计时还剩四十七秒。
陈志远保持着语音通话。
“现在发?”
“再等。”
“三十秒。”
“不急。”
“你那边有病人就告诉我,我替你按。”
“今天没排夜班。”
“那你纯粹想卡点。”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十三分。
“发吧。”
鼠标点下发送,页面弹出送达提示。
从十二页律师函到四字回复,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项退让。
陈志远把发送回执保存下来。
“接下来他们可能再发一封,也可能直接申请临时禁令。”
“成功率呢?”
“只要我们的证据真实,临时禁令没有基础。”
“那就等。”
“你倒省心。”
“我负责提供证据,你负责让他们读懂。”
语音刚结束,韩明哲的消息跳了出来。
“MarCUS今天又取消了一场神经外科学术讲座,加上昨天那场,一共两场。”
下面附着夏里特官网的活动变更截图。
原定主讲人MarCUSeber,取消原因写的是个人健康问题。
贺知舟回了一句。
“他健康怎么样?”
“下午还在院里跑了四个办公室,脚步比住院总还快,健康得能参加院运会。”
“联系了谁?”
“医学院法务主任,科研处负责人,还有伦理委员会秘书办公室。”
“委员会成员呢?”
“暂时没看见他直接接触,不过他的助理约了两个人吃饭,其中一人和伦理委员会副主席在同一个研究组。”
贺知舟把名单记下。
“留证据,别靠太近。”
“知道,我现在只负责看,不跟任何人接触。”
韩明哲又发来一条。
“Anna那边呢?”
“还没联系。”
“她这几天请假了,原来的科室没人见到她。”
“电话能打通吗?”
“能,但她没有接我的电话,只回了一条消息,说需要时间。”
贺知舟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三年前的内部调查结束后,Anna离开了夏里特,转到一家社区医院做麻醉。
她不再进大型手术室,也不参加学术会议,过去公开过的研究邮箱全部停用。
这次愿意提供书面证词,已经用了三个月。
如今案件真正启动,MarCUS开始活动,她需要面对的东西也更多。
“别催她。”
“可紧急审查需要证人配合。”
“她已经交了宣誓证词,第一阶段够用。”
“如果委员会要求视频问询呢?”
“她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参加。”
韩明哲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好,我不联系了。”
下班回到出租屋,贺知舟打开加密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填入Anna三个月前留下的地址。
第一版写了两百多字。
他读完,全部删除。
重新输入时,只留下几句话。
事情已经启动,刑事控告和伦理投诉均已送达。
你提交的证词受到法律程序保护,任何人无权要求你撤回,也无权因作证向你施压。
如果你愿意参加后续问询,现在是最安全的时机。
如果还没准备好,不需要勉强。
贺知舟。
邮件发出后,页面回到收件箱。
一分钟过去,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十秒,合上电脑,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