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争执。
“我都讲了,心电图正常,能不能别让我躺这里,我下午还有个会。”
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抓着手机,额头铺着薄汗。
王涛拿着分诊单追在旁边。
“胸痛可不能自己判断,您先进去,抽血和心肌酶都得查。”
“我就是坐飞机坐累了,睡一觉就好。”
“您睡过去,我们还得判断叫不叫得醒。”
男人瞪了王涛一眼。
“你这医生怎么讲话的?”
“实话容易扎心,胸痛更容易扎急诊医生的心。”
王涛把轮椅推进诊室,看到贺知舟已经坐在电脑前,立刻把分诊单递过去。
“男,四十八岁,胸闷胸痛两个小时,心电图没看出急性心梗,血压一百三十二八十四,心率九十八。”
贺知舟没有先看分诊单,目光落在患者搭着扶手的右手上。
指甲床颜色发暗。
每次吸气都短,频率偏快,男人自己没察觉,说上两句话就要停半拍。
“胸口哪里疼?”
“中间偏右,闷着疼,不算严重。”
“深呼吸会加重吗?”
男人照着吸了一口,话音立刻断开。
“会,嘶,扯着疼。”
“咳嗽?”
“偶尔咳两下,没痰。”
“最近坐过长途飞机?”
“前天从洛杉矶回来,十几个小时。”
贺知舟把视线移到他小腿。
“把裤腿卷起来。”
“查胸口看腿干什么?”
“卷。”
男人嘴里嘀咕了两句,还是把两边裤腿提到膝下。
左侧小腿比右侧粗了一圈,踝部也有轻度水肿。
贺知舟抬手碰了碰左侧腓肠肌。
男人立刻往回缩腿。
“疼,别按。”
“王涛,抽血,血气,凝血功能,二聚体,肌钙蛋白,床旁心脏超声。”
“怀疑肺栓塞?”
“先按肺栓塞处理,开两条静脉通道,吸氧,肺动脉加急。”
男人把手机放下,脸色也跟着变了。
“医生,肺栓塞是什么意思?”
“腿上的血栓跑到肺动脉里,把血管堵了。”
“心电图不是正常吗?”
“心电图没负责替你排除肺栓塞。”
“能死人吗?”
“能,所以先别开会了。”
王涛推着轮椅往抢救室走,嘴里还在催。
“手机收好,今天这会让秘书替你开,命不能找人代班。”
十分钟后,床旁超声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右心室扩大,室间隔向左心室偏移,三尖瓣反流速度增快。
王涛握着探头,反复看了两遍。
“右心负荷高了。”
“征阳性。”
贺知舟调整探头角度,补看下腔静脉。
“下腔静脉扩张,吸气塌陷差,叫影像科准备。”
周建国从隔壁床过来,手里还戴着没摘的手套。
“什么情况?”
“长途飞行后胸痛,左下肢肿痛,低氧,考虑急性肺栓塞。”
“血压还行?”
“暂时能撑。”
血气结果被护士送进来,氧分压五十八毫米汞柱,二氧化碳分压降低,乳酸已经到三点四。
周建国扫完报告。
“灌注开始出问题了,别在普通排队,直接走急诊绿色通道。”
患者被送进室时还在问手机放哪了。
王涛把手机塞进他外套口袋。
“叔,您先别操心工作群,老板倒下了,公司顶多跌停,您倒下了,家里直接退市。”
“别吓我。”
“那您配合点。”
肺动脉很快传回工作站。
双侧肺动脉主干内都能看到充盈缺损,右下肺动脉堵塞更重,血栓一直延伸到段支。
周建国盯着屏幕。
“双侧主干栓塞,血栓负荷不小。”
贺知舟点开纵隔窗。
“右心室和左心室比例超过一点二,按中高危准备,先用普通肝素抗凝,联系介入。”
话刚交代完,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往下走。
一百零四七十二。
九十六六十。
患者抬手扯了扯氧气面罩。
“医生,我喘不上来,胸口,胸口压得厉害。”
“面罩别摘。”
贺知舟走到床边,重新看了一遍血压。
“八十六五十四,血氧八十二。”
周建国伸手摸了摸颈动脉。
“灌注差,转高危了。”
“去甲肾上腺素开泵,通知导管室,准备导管取栓。”
王涛已经拨通介入科电话。
“急诊肺栓塞,双侧主干,循环不稳,马上要导管室。”
电话那头不知问了什么,他看向贺知舟。
“他们问能不能等半小时,台上还有手术。”
“等不了。”
贺知舟重新检查患者的既往史和用药。
“近三个月做过大手术吗?”
患者摇头。
“脑出血史?”
“没有。”
“消化道出血?”
“也没有。”
“家属到哪了?”
“我老婆,马上到。”
血压继续下探,去甲肾上腺素开泵后只回升了几毫米汞柱。
贺知舟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导管室主任。
“病人撑不到你们腾台,先系统溶栓,台子空出来后做补救取栓。”
“出血风险评估完了?”
“没有绝对禁忌,阿替普酶按高危肺栓塞方案给。”
电话挂断,药很快送到床边。
周建国核对剂量。
“推。”
十毫克静脉注射,剩余剂量泵入。
二十分钟后,患者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血氧升到九十二,收缩压也回到一百以上。
王涛盯着监护仪看了半天,抬手擦了擦额头。
“心电图正常,差点把人送回家,这病是真会装。”
“他装得一般,是你只盯着心电图。”
贺知舟把病历拉过来补医嘱。
“胸痛,浅快呼吸,指甲床发绀,长途飞行,单侧小腿肿痛,五条线索摆在一起,还等心电图给你发系统公告?”
“贺老师,公开处刑能不能等下班?”
“不能,趁热记得牢。”
患者转入重症监护室后,周建国摘掉手套,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
“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桌上摆着半盒凉掉的饭。
周建国把一次性筷子扔进垃圾桶。
“德国那边的事,启动了?”
贺知舟靠在文件柜旁。
“昨天提交。”
“刑事的?”
“刑事控告和伦理投诉一起走。”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问案件细节。
“院里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对方要是从医院这边下手,院办未必扛得住国际理事会的压力。”
“林院长会处理。”
“你呢?”
“我继续上班。”
周建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需要什么就讲,换班,人手,材料证明,科里能出的都出。”
“不需要,等着就行。”
“这话听着像在等外卖。”
“外卖最多迟半小时,检察院要等三十天。”
“那就慢慢等,急诊科别的没有,熬夜的人管够。”
走出办公室后,贺知舟拿出手机,翻开日历,在三十天后的日期上标了一个点,那是检察院必须给出是否立案决定的截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