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桥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贺知舟拎着双肩包从到达口出来,刘维的车已经停在接机区。
黑色的奥迪A6,车窗摇下来半截,刘维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上车。”
贺知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双肩包往后座一扔。
刘维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北京的会怎么样?”
贺知舟调了一下座椅角度,往后靠。
“让我起草全国急诊创伤中心的建设标准。”
刘维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了?”
“还没。”
刘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你会答应的。”
贺知舟没有反驳。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里。
刘维带着他上了十七楼,推开一间挂着信息咨询公司牌子的办公室。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和照片,用红色马克笔画着各种连线。
贺知舟走到白板前面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手术室的照片,模糊,像是从监控截图里截出来的。
下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有些地方被黄色荧光笔标出来。
最底下是三个人名,分别用红圈框住。
MarCUSeber。
沈长风。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HeinZKeller。
贺知舟的手指点在第三个名字上。
“这个人是谁?”
刘维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Charit医院麻醉科的副主任,当年那台手术的麻醉医师。”
贺知舟的手从白板上收回来。
“他现在还Charit?”
刘维摇了摇头。
“三年前辞职了,现在在瑞士一家私立医院。”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你过来看这个。”
贺知舟走过去,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是一份手术麻醉记录的复印件,德文打印,右下角有签名。
刘维用手指点着记录上某一行。
“看这里,术中第47分钟,追加肝素5000单位。”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追加肝素?”
“对,术中追加抗凝剂,而且剂量不小。”
刘维的手指滑到那行字旁边的签名栏。
“签名栏里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是谁签的,但我找了笔迹鉴定的朋友初步看过,不是Keller的笔迹。”
贺知舟直起身,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术中擅自追加了抗凝剂,然后术后那个出血就不是意外。”
刘维靠在椅背上。
“出血发生在追加肝素之后十五分钟,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贺知舟站在桌边没动,目光停在那份记录上。
“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怎么写的?”
刘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术中不可控性出血,归因于患者凝血功能异常,结论是不可抗力导致的手术并发症。”
他把文件推过去。
“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谁你猜?”
贺知舟没有猜。
“沈长风。”
刘维点了一下头。
“对,沈长风当时是Charit客座教授,兼任医院学术伦理委员会的外部顾问,事故调查的时候他主动请缨担任主席。”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意。
“球员当裁判。”
刘维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手术服站在走廊里。
“AnnaSChdt,当年那台手术的巡回护士。”
“她是手术室里除了主刀和麻醉之外,唯一全程在场的人。”
贺知舟接过照片看了几秒。
“她现在在哪?”
“慕尼黑,一家私立妇产科诊所,当了产房护士。”
刘维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媒体的页面。
“我通过她的LinkedIn找到了她的个人邮箱,但一直没联系。”
“等你来决定。”
贺知舟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收集了多久?”
刘维关上电脑。
“断续续三年,你回国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
“你当时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放弃一切的人。”
贺知舟看着他。
“谢你。”
刘维摆了一下手。
“别跟我客气,你当年帮我妈做的那台心脏手术,这辈子都还不完。”
贺知舟没有接这个话,手指点了点白板上MarCUS的名字。
“他跟沈长风联系的事,还有新消息吗?”
刘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白板。
“我的人在柏林盯着MarCUS,上周他飞了一趟日内瓦,在一家五星酒店住了两晚,第二天下午有人看到他跟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在酒店大堂喝咖啡。”
“没拍到正脸,但体型和发型跟沈长风公开照片里很像。”
贺知舟靠在桌子边缘。
“沈长风现在应该在哪?”
“名义上在日内瓦的HO总部挂着一个顾问职位,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伦敦。”
刘维的语气压得很低。
“知舟,你想怎么办?”
贺知舟沉默了很久,目光在白板上那些连线之间来回移动。
“先联系Anna。”
“她是关键证人,如果她能确认那笔追加肝素的医嘱不是Keller下的,那整个调查报告的结论就站不住了。”
刘维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联系?”
贺知舟走回白板前面,看着AnnaSChdt的照片。
“我自己写邮件,用我的私人邮箱。”
刘维有些犹豫。
“你确定?你现在身份公开了,万一她把邮件转给MarCUS或者沈长风那边。”
贺知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手机。
“她如果还在MarCUS身边,我不会联系她。”
“但她已经离开了,离开本身就说明她不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她需要的不是压力,是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理由。”
刘维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打算在邮件里写什么?”
贺知舟转过身来。
“只问事实,不做指控,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今晚我写好,明天发。”
刘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弹了一下MarCUS的照片。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MarCUS写那篇文章,不只是为了帮沈长风逼你现身。”
贺知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刘维回过头。
“如果MarCUS也是当年那台手术的知情者呢?”
“他当时是外科住院医,那台手术他虽然不是主刀团队的,但他在同一层楼。”
贺知舟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圈。
“你是说他也牵涉在里面?”
刘维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觉得,一个记者如果只是受人指使,没必要跑到日内瓦去跟沈长风面对面。”
“除非他自己也有什么把柄在沈长风手里。”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黄浦江在远处反射着下午的光。
“如果是这样,Anna就更重要了。”
他的声音很轻。
“她是唯一一个既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的旁观者。”
刘维走到他旁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城?”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机。
“明天下午的航班,科里后天有我的班。”
刘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邮件的事你想好了跟我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开口。”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扑过来。
刘维开车送他回酒店,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停在酒店门口,贺知舟拉开车门的时候,刘维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知舟。”
贺知舟回过头。
刘维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灯映得明暗交错。
“这件事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跟你站一边。”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
“我知道。”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酒店大堂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空着,光标在那里闪烁。
贺知舟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今晚先想清楚怎么写。
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因为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是在告诉对方,三年前的沉默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