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病历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封口上贴了一条胶带。
早上八点四十,贺知舟在门诊大厅一楼的便民休息区等着,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没喝。
九点整,患者的儿子从停车场那边走进来。
一个人,没带律师,也没带昨天西门口那些面孔。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把旁边椅子上的文件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坐。”
男人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
“你让我来就来了,有什么话你说。”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放在膝盖旁边。
“你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你爸的病历上写着,患者家属张磊,和患者关系父子,联系电话尾号3827。”
贺知舟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CT片子,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
“张磊,你坐下,我给你看几张片子。”
张磊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贺知舟抽出第一张片子,举起来对着大厅的灯光。
“这是你爸入院时拍的胸部CT,看到这一片白色的区域没有。”
张磊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这是心包积液,你爸的心脏外面包了一层水,正常人这里是没有的。”
他把片子放下,抽出第二张。
“这是冠脉造影的截图,看到这根血管没有,左前降支,从这个位置开始到这里,全堵了。”
他用手指在片子上划了一道。
“你爸的心脏有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时间,这根最重要的血管里几乎没有血在流。”
张磊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们早点做手术不就行了。”
“你爸是什么时候到医院的?”
张磊没接上来。
贺知舟把病历翻到急诊接诊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120送达,距离你爸开始胸痛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把病历转过去让张磊看。
“按照国际指南,急性心梗超过十二小时,溶栓禁忌,常规情况下也不建议做急诊手术,因为闭塞太久的血管重新开通之后,缺血的心肌突然恢复供血,反而会出问题。”
张磊低头看着病历上的字,没说话。
“但你爸的心电图显示ST段还在动态变化,说明那根血管没有完全堵死,还有一点点血在往过挤,这就意味着还有手术的机会。”
贺知舟把第三张片子抽出来。
“这是术后的造影,血管开通了,血流恢复到最高级别,手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三张片子摞在一起,放回文件袋里。
“术后六小时你爸出现了持续性室速,就是心脏跳得特别快特别乱,这个叫再灌注心律失常。”
张磊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心肌饿了十二个小时,突然又有血了,细胞承受不住,电信号紊乱,心脏开始乱跳。”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回手里,拧了一下杯盖没拧开,又放回去。
“这不是手术失误,是这个病本身的生理反应,全世界任何一个心脏中心做这种手术,都有可能出现。”
张磊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
“那你们术前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术前告知书第七条,再灌注心律失常,你签了字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十几条,谁一条一条看?”
贺知舟看着他,声音没变。
“签字之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张磊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爸的情况很重,不做手术一定没命,做了手术有风险但有机会活。”
大厅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从挂号窗口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张磊低着头,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人说你们有问题……”
贺知舟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了最后一份材料,是打印出来的那张EXCel表格截图和几张手机拍的照片。
“你说的那些人,帮你拉横幅的那七个,有四个是职业医闹,过去两年在三家不同的医院干过同样的事。”
张磊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
“你说什么?”
“拉横幅,发传单,逼医院赔钱,私了之后分成,这是他们的生意。”
贺知舟把照片推过去。
“你花钱请的那个钱律师,他跟这几个人是老搭档了,接的全是医疗纠纷的案子,专挑有手术并发症的患者家属下手。”
张磊拿起那几张照片翻了翻,手指有点抖。
“这几个人背后有一家注册在城东的咨询公司,老板叫刘光明。”
贺知舟停了一下。
“这个刘光明上个月刚赞助了华康医院的一场学术活动。”
张磊把照片放下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华康?”
“华康在跟我们一院竞争市级胸痛中心的资质,评审下个月截止。”
贺知舟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
“你爸在病房里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回去查查这些人和华康到底什么关系。”
他拎起文件袋,把那叠照片和表格留在了椅面上。
“张磊,你爸差点死了,是我们把他救回来的,然后有人拿你当枪使,让你反过来告救你爸命的人。”
张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揪着裤子的膝盖位置,没有站起来。
贺知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是被蒙的,我不跟你计较,但那些人不是。”
他转过身继续往急诊科的方向走,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磊在便民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手里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钱永成的号码,盯了十秒没拨出去,又退出来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三个字,刘光明。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务科马副科长的电话响了。
“马科长,我是张磊,之前递投诉的那个。”
声音沙哑,像一晚上没睡的人。
“我撤诉,鉴定申请也一起撤了。”
马副科长握着话筒愣了两秒。
“张先生,你确定?”
“确定,今天下午我去签字。”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张磊在本地论坛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职业医闹利用差点毁了救命恩人。
帖子里没提具体的人名和医院名,但把自己被忽悠的经过写得很清楚,从律师主动找上门到横幅传单的费用全都不是自己出的,每一条都对得上。
帖子下面的评论在三个小时内涌进了两百多条。
钱永成的手机在那天夜里关了机,再也没开过。
西门口那帮人的电话号码全部变成了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