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爆炸的动静闹得太大，法租界外围的日军疯了一样设卡抓人。
华兴药厂二楼办公室里，依萍端着白瓷杯喝水，脑子里盘算着后招。
门被推开，梦萍抱着账本快步走进来。她拉开椅子，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钢笔在三个数字上画了圈，推到桌面。
“依萍，有笔账对不上。”
依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哪一笔？”
“江湾纺织厂地下室。”梦萍指着进出库记录，“反应釜转移后，底下那几十个震旦学生没设备。这几天除了看宋教授留下的资料，就是拿边角料做基础实验。我下午去盘库，对不上数。”
梦萍笔尖点着纸面。“高纯度乙醚少了五毫升。这东西容易挥发，少一点能说得通。但显影液少了两克。最要命的是，宋教授之前从德国洋行定回来的防水防潮特种纸，少了一整张。这纸平时锁在铁皮柜里，没人去碰。要不是你让我带几张过来，我根本不会去点数。”
依萍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纺织厂地下室是绝密基地，出入口有暗卫二十四小时持枪换防，连送饭的碗筷都要查。里头的人吃喝拉撒全在底下，东西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乙醚、显影液，再加上防水纸。这是洗微缩密码、传情报的标配。
反应釜刚搬走，就有人盯上研究成果了。
“跟其他人提过没？”依萍问了一句。
“没。”梦萍摇头，“查完我就过来了，那帮人里肯定出了白眼狼。”
依萍站起身。宋怀民拿命保下的这批火种里，混进了沙子。地下室防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消息是怎么递出去的？
“李光明，把刀疤李叫来。”依萍朝门外喊了一声。
几分钟后，刀疤李拿破布擦着手上的机油进屋。
依萍直接问：“地下室除了正门，还有几处排气口？”
刀疤李想了想。“三处。两个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安着排风扇。还有一个下水道排污口，焊着铁栅栏，缝隙勉强能伸出几根手指。外头都有兄弟三班倒盯着，大活人出不去。”
大活人出不去，死物能出去。铁栅栏的缝隙足够塞出一个防水纸卷。只要里头有人接应，防线再严也能钻空子。
“今晚你亲自带人过去。通风口、排污口，外围所有死角全给我盯紧。”依萍说。
刀疤李点头。“遇到人直接毙了？”
依萍摆手。“外面有人靠近接头，活捉。里头有人递东西，当场拿下。别打草惊蛇，我要留活口顺藤摸瓜。”
刀疤李领命出去布置。
依萍看向梦萍。“今晚别回公馆了，跟我去地下室。”
夜里两点半，江湾纺织厂地下室。
白炽灯关了大半。几十张单人床挨在一块，学生们白天连轴转，睡得很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角落的一张床上，被子慢慢掀开。男生周凯坐起身。他是化工系尖子生，宋怀民生前最看重他，核心提纯数据全交由他撰写。
周凯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醒，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根小指粗细的玻璃试管。里头是淡黄色的提纯催化剂。他又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卷。外面包着防潮纸，上头用显影液写了微缩方程式。
周凯下了床，脱下右脚布鞋。千层底被刀片掏空了一块，弄出个暗格。他把试管和纸卷塞进鞋底踩实，穿好鞋顺着墙根朝厕所走。
厕所贴着最外侧承重墙，墙根底下有个排污口，直通外面的下水道。周凯推开木门闪身进去，把木栓插死。
他蹲下身，手摸到生锈的铁栅栏上。
特高课的线人借着昨天送菜的机会，在白菜心叶子里藏了油纸条，定好今晚两点半接头。只要交出催化剂样品和半份工艺流程，立马付一万美金，外加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周凯把手贴在铁栅栏上，指关节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外头只有下水道的流水声。
周凯背上冒汗，又用力敲了两下。铁栅栏外终于传来两声极轻的金属敲击声。
周凯长出一口气，赶紧脱鞋抠出纸卷和试管。他捏着东西，顺着铁栅栏的缝隙往外塞。
外头伸过来几根手指，捏住纸卷。周凯正要松手。
厕所木门被人一脚踹碎，木片乱飞。
李光明带着三个暗卫冲进来，枪口直接顶在周凯后脑勺上。
“别动！”
周凯吓得双腿发软，瘫跪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手还伸在铁栅栏外来不及抽回。
李光明几步跨上前，厚重的军靴踩住周凯手腕。骨头发出脆响，周凯疼得嚎了一嗓子。
“拿来吧你。”李光明弯腰，右手顺着缝隙抓过去，揪住外面那人的手腕。
外面接头的人反应极快，非但不松手，反而从栅栏外扎进来一根黑漆漆的钢针，直刺李光明的面门。
李光明侧头躲过，手腕发力往回一扯，硬生生把对方的一截衣袖连带试管和纸卷全拽了回来。
墙外下水道传来沉闷的枪声和倒水搏杀的动静。不到一分钟，外头响起刀疤李的喊声。
“李哥！是个死士。伤了咱们两个兄弟，还想拉光荣雷。被我卸了膀子，下巴也掰脱臼了！”
李光明把试管和纸卷攥在手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凯。
“带走，去一号审讯室。把他那个铺位连床板都劈开，一寸一寸地搜。”
一号审讯室四周都是厚重的水泥墙，头顶五百瓦的大灯泡直打在屋子正中。
铁门哐当打开。周凯被暗卫拖进来扔在水泥地上。
外面那个接头人也被刀疤李拎了进来。这人穿着黑色水袍，肩膀淌着血，下巴脱臼歪在一边，一声不吭。
依萍看都没看接头人一眼，目光落在周凯身上。
“我不提在南区仓库是怎么把你们救出来的。你千不该万不该，拿着宋教授耗尽心血换来的研究成果，转头卖给那帮想拿你们做活体实验的日本人。”
周凯抬起头，被强光刺得直掉眼泪。
“陆小姐！我冤枉！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就是去上厕所，有人逼我这么干的！”周凯连滚带爬往前爬。
李光明上去一脚踹在周凯心窝上。周凯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依萍把防水纸卷在桌面摊开，上面全是微缩化学方程式。
“高纯度乙醚，宋教授临死前研制的新型催化剂。”依萍把试管扔在桌上，磕出脆响。“逼你？大半夜挖空布鞋藏东西，谁逼你的？”
周凯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
“陆小姐，我有苦衷！”他扯着嗓子哭喊，“日本人抓了我老娘！他们说我不交配方就杀我全家。宋教授教我们要有骨气，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亲娘去死啊。您大发慈悲饶了我这回吧！”
周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砸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依萍靠在实木椅上，由着他演。当初收留这些震旦学生时，她早就让秦五爷把每个人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这套鬼话根本骗不了人。
一名暗卫推门进来，把一个灰色布包递给李光明，这是刚从周凯被胎夹层里拆出来的。李光明拉开布包，抓起里面的东西砸在周凯脸上。
一叠美金本票散落一地，里头还夹着一张去香港的头等舱船票。
“你这畜生，嘴里没半句实话。”李光明骂了一句。
周凯盯着地上的船票，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你老娘两年前就病死在西区难民营，连张破草席都没卷。”李光明戳破真相，“拿着一万美金去香港尽孝？你下地狱去尽吧。”
梦萍气得把账本摔在桌上，走过去一脚踹在周凯脸上。“拿亲娘当借口卖国，连畜生都不如！”
周凯疼得满地打滚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依萍看着特高课的特务下巴耷拉着，“把人带去水牢，先检查下嘴里有没有藏什么毒液，在接上下巴，上刑。给我撬开他的嘴，看看他知道些什么。另外，刀疤李去查查昨天往地下室送饭、送菜的菜贩和后厨全扣下，一个个的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