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造船厂深水船坞。
天色阴沉,白昼的暴雨砸在十二艘新造的钢铁货轮上。江风裹着水汽直往船坞里灌,底舱的柴油机正怠速运转,沉闷的轰鸣震得水泥地发麻。
几辆福特轿车轧过泥水坑,停在坞口。
秦五爷推门下车,老李赶紧撑开黑伞跟上,后头还跟着十几个青帮跑船的老把式。
望着两层楼高的钢铁船艏,纵横上海滩的秦五爷一时没说出话。老李在旁边攥着伞柄直瞪眼。
铁架舷梯踩得当当响,依萍披着防水风衣快步走下来。
“五爷,上去看看成色?”
秦五爷大步走到最近的货轮旁,一巴掌拍在钢板上。嗡嗡的回音连成一片。
他竖起大拇指。
“真有你的。这才一个月吧,船坞里居然拉出十二个大铁王八,还全试了水!”
依萍停在栈桥前。“三菱造船厂的底子没全废,去收网时有几艘船刚好搭了半个骨架。我让人把重型液压机连夜拉回来,砸重金找老师傅三班倒死磕。”
她屈指敲了敲钢板。“底舱柴油机是我上家搞来的核心图纸,就这还是花大价钱找了几个留洋回来的师傅带头和三十多个八九级钳工手搓出来的,动力能压过日本人的巡逻艇上的柴油机。只要下水,逆流也能把江浪切开。”
她转向秦五爷。
“五爷,我说过的话算数。吴淞口封江,青帮折了运煤船和小艇。这十二艘钢壳货轮,往后全划入青帮产业。以后跑江面,青帮不能再被人随便捏圆捏扁。”
后头一个跑船老把式抢上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陆小姐局气!这铁壳子厚,小鬼子的轻机枪打空弹匣也咬不出坑。有这铁王八托底,兄弟们在江上安全也有一定的保障了!”
依萍踩在登船铁板上。“防弹只是本分,每艘船前后甲板下面我都预留了暗装卡槽。架上美式机炮,遇到不长眼的巡逻艇直接撞。不过今天不打仗,抢运物资才是正事。”
秦五爷面色一沉,大佬的做派显了出来。
“青帮欠你个天大的人情,刀山火海你一句话。这趟要走多少货?”
依萍指了指旁边码齐的油布箱。“后面我们陆家和日本人的局势肯定会越来越紧张,趁着现在大本营没有派高级将领过来,我想今天运一批物资走。”
秦五爷扫视一圈货轮,偏头冲老李下令。
“要动十二艘船,老李,去调五百个江字堂弟兄来码头。”
“用不着。”依萍说,“这趟只走两艘。十二艘连着出港太扎眼。剩下十艘就直接开回去也好,停到船坞也可。”
雨水顺着伞骨砸在秦五爷肩膀上。
“只走两艘?前线那么吃紧,够装?”
依萍掀开防水箱上的油布,里面全是厚实的过冬棉衣。
“十万件棉衣,一万斤精磨面粉。两艘船的底舱完全吃得下,还不拖累航速。”
老李急得往前跨了一大步。“陆小姐,您之前不是还要运十万支青霉素呢?前线伤员全靠它救命,不能撇下不带!”
“药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依萍扯出后面一件土布棉衣当空抖开。“玻璃瓶装走水路颠簸太大,遇上日军跳帮盘查更容易全栽进去。”
她把棉衣翻面,指着内衬密集的缝线。“我让女工把药拆出来,防潮纸裹死后加塞棉花,全缝进这十万件棉衣夹层。不挑开线头,谁也猜不到。老郑拿到货,衣服穿在身上抗冻,药拿去救人。这里面不止青霉素还有十万支盘尼西林、麻醉药、磺胺。”
秦五爷巴掌拍在大腿上,泥水四溅。
“好手段!西药藏进棉衣,小鬼子爬上船也只能搜出一堆破袄!”
陆振华转头冲刀疤李吼道:“还愣着干嘛!叫弟兄上跳板!面粉垫底,棉衣箱子压上头。一个时辰内必须把两艘船塞满!”
滑轮嘎吱作响,百十号暗卫穿着单薄的作训服,踩着泥水往跳板上搬货。
装货过半。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撕破雨幕,一辆军卡在泥地里横冲直撞,急刹在坞口空地上,犁出两道深坑。
张猛踹开车门跳下来,身上带着铁锈血腥味。他绕到车厢后,揪住一个打得皮开肉绽的日本兵,直接掼进泥水坑。
“大小姐,三菱名下的厂子搬空了,设备全在南区仓库。”张猛一脚踩住日本兵的胸口往下碾,“这孙子躲后门拍电报,被我挑了手筋,敲断三根肋骨,吐了点真格的。”
陆振华从集装箱后走出来,横了地上一眼。
“留着干嘛?崩了丢江里,出船前见血晦气。”
“老爷子,他身上搜出的东西要命。”张猛从那人内衬里拽出染血的军用皮套,递给依萍。“大本营最新军备调度令。出云号没回去,亲王还死了,那边急眼了,调了华中方面军的精锐。”
依萍抽出密写纸,迎着天光看去。
“第十一野战联队,三天后抵达太仓水域。”
“对。”张猛咬着牙,“不打法租界,直奔太仓。带着几百吨重型水雷和粗钢索,要强行卡死太仓水域,断绝一切给游击队后勤补给。”
秦五爷脸色铁青。
“太仓水道是咽喉。水雷一布,老郑他们等同被勒住脖子困在苏北。”
陆振华扯掉披风,走到江边大骂。
“十一联队算什么东西!等他们拉铁索,老子挑三百敢死队下水,拿炸药包全给他崩断!直接拉开阵势干!”
“爸,自家人的命不是填窟窿用的,不硬碰。”依萍把密写纸捏成团扔进水坑。
她看向江面上装载过半的货轮。
“日本人拉铁索,但算不到咱们今天就要运这批货。”依萍走到陆振华旁边,“大本营以为三天后合拢封锁线就万事大吉,这就留了个空档。”
她指着货轮尾部。“这两艘船装了大马力柴油机。不用打,只要跑得快。抢在太仓被封死前把货卸给苏北,然后全速退回来。”
秦五爷抬头看着她。
“你要利用时间差,硬撕开这三天的死线?”
“对。”依萍往跳板走,“两艘船满载顺江下苏北,卸货后全速返航。只要三天跑完这趟,就能踩在封锁前把东西塞到老郑手里。”
老李重重跺脚。
“等小鬼子拉完大铁索,空船早就回上海吃生煎了,让他们守着江水喝西北风去。”
陆振华大笑两声。
“好,避其锋芒。兵不血刃把事干成,还能耍着他们转。”
张猛看着脚下进气少出气多的俘虏。陆振华扫过去一眼:“刚说了,沉黄浦江喂王八,别碍眼。”
依萍对秦五爷说:“五爷,时间卡得很死。跑这一趟既考这大马力柴油机,也考弟兄们的水性。稍微耽误点功夫,就得跟十一联队撞个正着。既然要跟小鬼子抢时间,咱们就得武装到牙齿。”
她转头看向张猛,语调发沉:“张猛,把仓库里的美式机炮拉出来,卡进前后甲板的暗槽。你挑五十个精锐暗卫上船,专管重火力。要是碰上不长眼的日本巡逻艇,不用请示,直接碾过去开炮,绝不能让他们把信儿放出去!”
张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应下:“明白!保证一炮连人带船全轰碎!”
依萍又补充道:“再挑几个懂行的机械师傅跟着压阵。万一中途机器有点小毛病,他们抢修起来快,不能让弟兄们在江面上干瞪眼。”
秦五爷抚掌大笑:“想得周到!暗卫管枪,青帮管船,再加师傅保驾护航,这趟就是上了三保险!”
李振华转头冲李光明下令:“光靠咱们跟前这十几个老把式顶不住。去,把去过前线、懂水性的弟兄全叫上船!让老把式带头掌舵,太仓那条水道,闭着眼睛也得给我摸过去!”
李光明脆生生应下,转身招呼人手和师傅们上跳板。
雨势渐猛。
一箱箱黄澄澄的机炮弹链被暗卫扛上甲板,重型机炮推入暗槽,接连发出沉闷的金属卡扣声。黑洞洞的枪管直指江面。
一个老把式撩起长衫下摆,大步跨上铁跳板。
“交给我吧,五爷、陆先生、李小姐。我们七八个弟兄连水底几块石头都摸得清,三天内保证这铁壳子满载而去,平安回沪。我们先开着两艘船,接青帮的兄弟们,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