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如萍换上连夜赶制的新洋装,梳理好头发,提着书包走出弄堂。
她昨晚想了一夜。只要到了学校找到梦萍诉说一下自己的无辜,向同学们哭诉自己是被陷害赶出来的,大家肯定会同情她。她到时候在求求爸爸,还能继续做那个众星捧月的陆家二小姐,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踏进校园。四周的议论声直接压过了上课铃声。
陆家真假千金的丑闻,这两天早通过阔太太们的嘴传遍了她们这个圈子。
如萍刚走到教室门口,迎面撞见平时最爱围着她转的两个女同学。她刚想挤出眼泪打声招呼,那两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大声笑出声来。
“快看,这是谁。这不是被陆家扫地出门的那个假千金吗?”
“还穿这么好呢?听我妈说,她亲妈是个心思歹毒的,故意把亲生女儿跟陆太太的女儿掉了包。霸占了人家大小姐十九年的好日子,现在原形毕露被赶出去了!”
“平时装得柔弱可怜,骨子里流的果然是那种低贱的血,真让人恶心。”
这些话扎进如萍耳朵里。她脸涨得通红,眼泪直接砸向地面:“你们胡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你们说的这样的......”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生站起身,一巴掌重重拍在课桌上:“不是这样的?那是那样?是医院的血型化验单能造假?你霸占人家的人生还有理了?”
走廊传来高跟鞋的清脆声响。梦萍穿着时髦的洋装走过来。
如萍眼里闪过亮光,猛地扑过去抓住梦萍的胳膊:“梦萍!你跟他们解释,我不是!我是你亲姐姐!”
梦萍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拿出手帕用力擦了擦被碰过的地方:“少拿我当挡箭牌。我妈查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傅文佩偷换的。占了我们陆家十九年的便宜,你还有脸来学校?你不是被退学了吗,哪来的钱交学费?该不会是你那个亲妈又去偷、去抢了吧!”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周围的同学纷纷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如萍心理防线全面崩塌。她丢下书包,捂着脸转身跑出学校,一路跑回阴暗潮湿的弄堂。
回到那间漏风的破平房。如萍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砸东西发泄,不吃不喝,整天哭喊着要回陆家。
傅文佩急得团团转。为了安抚如萍,她拿出当虎皮换来的两百块大洋,任由如萍拿去挥霍。
如萍去了洋行买了最新款的香水和羊皮鞋。她要用物质填补心里的恐惧。
仅仅两天时间。两百大洋被挥霍得去了一半,自己煮的如萍又不喜欢吃。
看着如萍从学校回来直哭,一直不肯出门傅文佩咬紧牙关,转身跑出弄堂。
中午。陆公馆。
二楼阳台上。依萍靠在藤椅里,手里翻看法国化工厂的地皮转让合同。有了那九万大洋,她让王雪琴去打探合适的厂房。
楼下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老爷!求求您见见我吧!”
依萍放下合同,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
傅文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直挺挺跪在陆公馆的大铁门外。双手死死抓着铁门栏杆,门口的警卫怎么拖拽她都不肯松手。
哭喊声极大,引得周围几栋别墅的下人和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依萍冷眼看着。
傅文佩眼看钱花光了,开始走极端。打算用舆论逼陆振华给钱。
依萍转身走下楼梯。
刚到一楼客厅。此刻陆振华也黑着脸从楼上书房走了下来。他右手紧攥着那根马鞭,额头的青筋高高鼓起。
堂堂黑豹子,家门口被人这么闹,脸面被彻底踩在地上摩擦。
“混账东西!还嫌陆家不够丢人!”陆振华厉声怒喝,大步朝门外走去。
依萍跟在后面,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戏。
看到陆振华出来,傅文佩嚎得更起劲了,隔着铁门就要去够陆振华的裤腿。
“老爷!如萍活不下去了!学校里的人都在欺辱她,她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我实在没辙了,她可是您疼了十九年的女儿啊!”傅文佩声泪俱下,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陆振华根本不吃这套。举起马鞭指着她的脸:“你少拿十九年来说事!我这辈子最恨背叛和欺骗,你把我当猴子耍了整整十九年!”
傅文佩急得语无伦次。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走投无路,她把自以为是最有底气的底牌亮了出来。
“老爷,我知道错了!可如萍是无辜的!你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老爷求你了,你把如萍接回来吧!她娇养了十九年她吃不了那个苦啊!你们还给她办理了退学,我逼得没办法为了给她交学费买吃的,我把虎皮都拿去当铺当了,为了给她交学费,我把换了两百大洋全给她花了!我现在身无分文,家里现在没米下锅了,还欠了两个月房租了,老爷您不能不管如萍啊!”
四周瞬间死寂。
陆振华站在原地。眼睛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傅文佩,呼吸停滞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陆振华声音压到极低,这是暴怒到极点的征兆。
握着马鞭的手指骨节嘎吱作响。
“你把我在东北打虎剥下来的那张皮,当了?”
依萍站在台阶上,轻轻拍了拍手。
傅文佩真是蠢到家了。
那张虎皮是陆振华引以为傲的辉煌过去,是他东北岁月的最后尊严,更是黑豹子的逆鳞。
过去无论原主怎么挨饿受冻,傅文佩都不准动那张皮。现在为了讨好那个假千金,亲手拔了这块逆鳞。
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陆振华猛地高高扬起手里的黑马鞭,鞭梢在空气中撕裂出一声骇人的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