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县衙门口的鼓就响了。
全德正端着茶盏在堂后头坐着喝茶呢,他的生物钟比较早一些:“这么早就有来状告?”
不一会儿,陈御史皱着眉头从侧厅出来:“全公公,本御史要去审案。”
说罢,他便自己自顾去了,丝毫没有喊全德去的意思。
一个阉人罢了,有什么资格跟他同行?
而全德则是狠狠的瞪了一眼陈御史,然后跟了上去。
侯爷说今日便会有反转,他倒是要去看看。
二人还没坐稳,堂下已经跪了一个人。
而且今日的正堂外面,围观的百姓居然出奇的多,人山人海的。
那人瘦的跟竹竿似的,往那一跪就开始结结巴巴的说:
“两位钦差大人,县尊大人,草民刘二,要状告柳家七年前强占草民家二亩地,草民爹去找柳家理论,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草民家的地契还在,但地已经是柳家的了。”
全德让差役去拿,然后他把那地契翻了翻,递给了陈御史:“陈大人,您瞧瞧。”
他表面还是很客气的对待陈御史。
陈御史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不大好看。
这地契太像真的了,纸张旧的恰到好处,章也对,他挑不出毛病来。
柳青峰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任由人留着地契?
而此时堂下那个刘二还在说:“草民爹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咱家的地……草民不敢告,柳家势力大,草民怕死。”
“但听说朝廷来了青天大老爷,草民这才敢来的……”
他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声泪俱下,让人不住的心疼。
全德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道:“陈大人,苦主都跪在这儿了,地契也在这儿了,您看?”
陈御史嘴角抽了抽,只能抬手示意:“你的状纸本官收了,回去等消息。”
而在人群中的青鸾,则是对着一人点了点头。
侯爷说的,示范效应到底有没有用,就看这次了。
当天下午,鼓又响了。
这回是个老太太,六十多了,走路都哆嗦。
她说她家三亩地被柳家吞了,她儿子去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说着就要把儿子抬过来。
全德赶紧拦住:“老太太别抬了了,咱家信你,你慢慢说。”
而老太太则是趴在堂上哭的说不出话来。
她是真的豁出去了,见到了上午刘二的状纸后,这才下定了决心。
他们家靠近河水,好不容易靠着水车能好转起来,如今仅存的希望也要被剥夺,自然不愿意。
二全德很是心善的让人给她倒了碗水,等她平复了把状纸记下来,照旧收好。
于是乎,第二天来了三个,第三天来了七个。
一个个跪在堂下,有拿地契的、有拿押契的、有拿柳家当年打的欠条的,什么都有。
说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强占田地的,逼死人的,逼良为奴的,把人家闺女糟蹋了逼的跳井的。
而全德则是来一个接一个,来两个接两个,状纸堆的案头都放不下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居然敢状告柳家,而且跟沈墨说的时间丝毫不差。
殊不知这些底层的百姓,看到了那么一丝翻身的希望再被摧毁后,爆发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
如今柳家居然要把他们的希望给毁了,而镇北侯和长公主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自然要试一下。
陈御史刚开始还绷着,后来脸越来越白。
他不是不想拦,但每回他想说“先核查再受理”的话时,全德就在旁边来一句:
“陈大人,苦主都跪到堂上了,您要是连状纸都不接,传出去人家说钦差怕了柳家,这话可不好听啊。”
全德也是老阴阳人了。
陈御史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个人告完走后,全德把那一厚沓状纸拍了拍。
“陈大人,这些案子都有人证有物证,杂家看着都挺真的。”
陈御史没说话。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柳家在沈墨把水车造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败了。
这是他现在才意识到的。
全德也不等他回话,当晚就把所有状纸、地契、押契、青鸾之前查的那些账目文书,全部装了一个大木匣子,然后连夜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而且还给天子附了一封信,说清平县民怨沸腾,柳家之事铁证如山。
沈墨也写了几封信,陈御史也写了几封。
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清平县的战斗已经决出来胜负了,就看上面怎么权衡了。
半个月后朝会,刑部侍郎崔砚冰出班,把柳家的罪名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而后工部尚书李道宏紧随其后,说柳家在清平县横行数十年,地方官包庇纵容,若不是镇北侯去查访,至今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候,吏部那个一直不站队的赵侍郎也站出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柳家之事铁证如山,苦主遍地,臣以为若不严惩,恐失天下民心。”
不仅如此,就连武勋那边,两三个已经退休的老国公,也开了口。
“陛下,镇北侯他做的对啊。”
“陛下,长公主她做的对啊。”
好不容易有踩一脚文官的机会,而且这一脚还是武勋自己人踢的,他们自然要声援一下。
不然武勋也太没存在感了。
随着这么多人开口,朝堂上原先替柳家说话的那几个清流彻底闭嘴了。
民怨沸腾,清流需要保全自身。
皇帝听完几个人的话,象征性的拍了一下桌子:
“柳家产充公,柳青峰秋后问斩,柳家中十八岁以上者,流放三千里,青平县县令,杜青崖革职查办。”
圣旨送到清平县那天,柳青峰是被人五花大绑从柳家大宅里押出来的。
他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皱巴巴的,脸上那个儒雅的笑容早就没了。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路边站满了人。
柳青峰第一次感觉到,大家的眼神能吃人。
他柳家在清平县的数十年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而究其原因,居然是自己不想让百姓使用曲辕犁。
时也,命也。
柳青峰低着头被押走了。
而就在当天下午,县衙门口自发跪了几百个百姓。
没人组织,就是自己来的,有老有少,跪了满满一街。
他们知道,沈墨今天就要离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云清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们跪的是你。”
沈墨“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往里走:“走吧,收拾东西,该回京城了。”
云清月跟上他,走了两步忽然道:“那个刘二,地契是你找人画的吧?”
沈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别问,问就是民告官,天经地义。”
云清月看着他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而万众瞩目的乡试,也即将拉开大幕。
或许是为了弥补清流一派,天子这次钦点的主考官,居然是清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