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站在门口,望着北边。
那风里的血腥气很淡,像从极远处飘来的一丝铁锈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几乎不可分辨。但李十一的感官在黑水坳之行后提升了不少,他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北边官道方向,有什么在流血。
沈青梧走到他身侧,也朝那个方向看。她的鼻翼动了动,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不是人血。”她说。
“那是什么。”李十一问。
“像牲口的。很新鲜。”沈青梧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何忠拄着拐从偏房跑出来,脸上带着宿夜未消的肿,开口便道:“李爷,官道上动静不对。”
“说。”
“天没亮的时候,有辆从黑石县方向来的驴车,在镇北三里外翻了。我让人去看过,车上是几头刚宰的猪。血淋淋的,全被掀在路边。赶车的不见了。”何忠说话时,喉头直滚。
“人去哪了?”
“找过了。没有。地上有拖痕,朝东边乱石沟去的。”何忠压低声音,眼睛朝东边瞥了一下,“八成是那帮人干的。他们抓了个赶车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下台阶,到井边拎了桶水,洗了把脸。水花溅开,有几滴落在何忠脚边。何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抓赶车的做什么。”李十一问。
“不知道。兴许是问话。问镇上的布防,问你的去向。”何忠说。
“他们没进镇。”
“没有。就抓了人,把猪也祸害了。镇口的人看见东边有火把,像在打信号。”
李十一没再问。他看向沈青梧。沈青梧已经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们,身体微弓,像在听地底的动静。过了几息,她直起身,回头道:“三处火把。东边两处,北边一处。像在合围。”
何忠的脸“刷”地就白了。丁横不在,镇上的青壮虽多,但能拿刀见血的没几个。若黑煞的人真趁夜摸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会进。”李十一说,“要是想进,昨晚就进了。杀几头猪,抓个车夫,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他们要的是镇子自己乱。”
“那咱们怎么办?就干看着?”何忠急道。
“把人都叫起来。女人孩子去安民厅后院,男人分成三拨,守三个口子。每拨带三支火把,隔十步插一支。不要点火,等号令。”李十一说。
何忠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虚张声势。把火把插上,人影幢幢,对方就摸不清镇里的虚实。他赶紧去叫人。
沈青梧等何忠走了,走到李十一身边。她身上还是那件旧衣,风从袖口灌进去,显得她整个人极单薄。
“今晚他们会来。”她说。
“会。”李十一说。
“我在东边。”沈青梧说,“最黑的那片草坡后面,有位置。”
李十一看她一眼。他知道沈青梧善于潜行,也明白她若藏起来,黑煞的人极难发现。但放她一个人去,他并不放心。
“你跟我走。东边让丁横回来以后过去。”李十一说。
“丁横还没回来。”沈青梧说。
“我让何忠先顶。你跟着我。”李十一的语气并不重,但话里带着不容她再分说的意思。沈青梧张了张嘴,没再争。
天色暗得很快。云层从北边漫过来,像一匹泡了水的黑布,把落日仅剩的一点光都吸净了。镇里的火把没有点。只有风在巷子里钻来钻去,带着草屑和腥气。
李十一坐在安民厅的房顶上。
他换了一身紧束的旧衣,腰间短刀别得极紧,后腰处还插着何忠从镇上铁匠铺寻来的两把短匕首。沈青梧伏在屋檐另一侧,背对着他,整个人与瓦片融为一体。她用草汁把脸抹得黢黑,眼睛在夜里几乎不反光。
“来了。”她极轻地说。
李十一没听见声音。但他信她。他慢慢伏低身子,把气息压下去。丹田里的清心诀缓缓运转,那丝水性灵力像冰线一样游走全身。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很稳,没有汗。
过了约莫半炷香,镇东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紧接着,几声极短的鸟鸣,从不同方向回应。李十一听得真。那是人学鸟叫。三声,两短一长。
“五个。”沈青梧说,“东边两个,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还有一个在中间,像在压阵。”
李十一“嗯”了一声。五个人,不多,但黑煞敢派出来,就不会是普通货色。他想起旧矿坑外那些弩手,想起孙麻子临死前话里提到“开眼”。今晚来的人里,至少会有一个能看穿气息的高手。
“打不赢。”沈青梧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碎掉。
“我知道。”李十一说。
“那还打?”
“不打。”李十一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拖。拖到他们退。这里是周恒的地界。他们不敢闹到天亮。”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的手握在匕首上,指节发白。
风忽然停了。
镇东那排矮墙后,一条极淡的影子动了。李十一眯起眼,看见那影子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贴着墙角,无声地朝镇中摸来。紧接着,北边和西边也各出现了一条。他们不走正路,专挑屋后、沟沿、篱笆的暗角。速度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李十***从刀柄上松开。他拾起瓦片下一颗小石子,朝院中水缸掷去。
“当。”
清脆。很响。
三条影子同时停住了。
李十一又扔了第二颗。这一颗落在正屋后窗的铁锁上,“咔”地弹开。
那五个人不动了。他们显然听出了这是警告。有人已经发现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的位置。
就这样僵持了十几息。领头的人忽然抬起手,在空中划了半圈。其余四人像退潮一样,慢慢撤出巷子,消失在矮墙后。
火把没有点,镇子依旧浸在黑暗里。风重新吹起来,带着雨腥气,也更冷了。
李十一翻身下房,落在院中。沈青梧像片叶子一样飘下来,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今晚不会再来了。”
“但明天还会。”李十一说。
“你顶不了几次。”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反驳。他看着东边的天。那里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太一样,像有人把整个夜幕的边角都浸了血。
“所以我要去一趟县城。”他说,“给周恒看点东西。让他也疼一下。”
沈青梧看着他。
“你手里有什么?”
“有黑煞在旧矿坑死人的令牌,有他们今晚进犯青牛镇的证据。”李十一说,“还有那个被他们抓走的车夫。周恒可以不把我当人。但黑煞的人踏进他的地盘,他不能当没看见。”
“铁老七不会听你一面之词。”沈青梧说。
“那就让他自己来看。”李十一说,“丁横已经把话带到了。等明天,我再派人去报一次。说黑煞的人入镇被驱。再送两只他们杀的猪。铁老七不傻,他认得黑煞的手法。”
沈青梧不再说话。她站在风里,像一截被夜露打湿的竹竿。
李十一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把一样东西递给沈青梧。
是那卷从旧矿坑拿回来的原图。
“把这个贴身收着。若我出了事,你带着它跑。别回头。”
沈青梧没接。她看着他,眼睛比夜色还黑。
“你给我的话,我就当真了。”她说。
“当真。”李十一说。
沈青梧这才接过去,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缝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明天去县城,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镇上,帮何忠看家。”李十一说。
“不。”沈青梧说。她推门进去,没再回头。门关上了。
李十一站在院里,仰起头。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而有些事,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才做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