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的洞口比他想象的还窄。李十一侧过身子,后背擦着石壁,才能从那几块半塌的大石之间挤进去。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她的身量更瘦小,通过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洞内一片漆黑。
那种黑和夜里的黑不同,沉而厚,像有实质,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重量。李十一把一丝恶气运到眼睛上,视野才慢慢撑开。通道向地下斜插,两壁湿滑,石面上泛着微弱的水光。头顶的岩层极低,人得弓着腰才能行走。洞壁上零星地嵌着几根燃过的火把,焦黑如骨。
沈青梧从墙上掰下未燃尽的火把,又摸出一块火石,轻轻一磕。火星溅开,火把“嗤”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方圆丈余,影子在石壁上乱晃。
她走在前头,脚尖先落,脚跟再缓压,像踩着薄冰。李十一学着她的样子走,好在底子还在,虽不如她灵便,但也没弄出太大声响。
通道下行约莫百步,突然向右拐去。拐角处有风,夹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和湿灰的气味。风从他们脸上掠过,冷而黏,像死人哈出的气。
再往前,洞顶高了起来,两人终于能直起身。眼前出现一条横向的巷道,比入口宽阔得多。巷道两侧的岩壁上分布着几十个凿开的坑洞,形状极不规整,有些深得不见底,有些只凿了半尺就弃了。地面上铺满碎石,踩上去“嚓嚓”响。李十一停住,借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脚边。
石头是极普通的青灰色岩石。但在火光边缘,几块巴掌大的矿石碎片散落在地,半埋在泥灰里,表面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银髓铁。”李十一压低声音。
沈青梧蹲下,捡起一块。那矿石入手比她想象的重。她将矿石翻了个面,火光映上去,那些银色的星点像活过来一样流动,形成一圈极淡的纹路。
“这里含的,比外面那些条子更纯。”她说。
李十一点头。他抬头看向巷道深处。那一片黑里,似乎有更亮的东西。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把四周看了一遍。巷道很静,静得不正常。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碎石上碎开,节奏极慢,像在数时间。
“有人的味道。”沈青梧低声道,“不新鲜。”
“死了?”李十一问。
沈青梧点头。她朝巷道左侧走了几步,火把往一个坑洞前探了探。李十一跟过去,看见坑洞口躺着半截尸体。
严格地说,是半截干尸。那人从腰部以下都不见了,剩下的半截身子呈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后仰着,两只手深深抠进地里,指骨都折了。皮肤已经干瘪,贴在骨头上,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嘴张得极大,像是在喊。
李十一蹲下来。那人的上半身赤裸,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伤口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他伸手在那伤口旁按了按。皮下有一种硬邦邦的凸起,像塞着什么。
沈青梧把火把凑近。李十一用刀尖挑开伤口边缘的干皮。里面卡着一块东西,沾满黑褐色的血污。他用刀尖拨出来,是一块令牌。
令牌极小,半个巴掌大,表面刻着一个“煞”字。字形歪斜,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黑煞的人。”沈青梧的声音发紧。
“死在自家矿里,下半身不见了。”李十一把令牌在手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粘着一层银灰色的粉,和矿坑里的银髓铁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沈青梧把火把举高,往更深处照去。巷道越来越宽,像一条被掏空的地底长蛇,两侧的坑洞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地上散落的矿石碎块更多,有些几乎全由银髓铁构成,在火光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们挖得太深了。”沈青梧说,“这下面有东西。”
李十一也感觉到了。他丹田里的净火在微微跳动,像被什么牵引着。越往里走,那牵引越清晰。他蹲下来,把左手掌心贴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上。掌心伤口与岩石接触,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石面传来,像地底深处有颗心脏在跳。
“是神源。”李十一说,“很浓。比河伯给我的还浓。”
“他们想挖到神源。”沈青梧说,“银髓铁只是上面一层。真正的好东西在下面。”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巷道向前延伸。那个方向的黑暗里,有风,有颤,有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呼吸。他的净火像被磁铁吸引,一下一下地往那个方向拱,仿佛要带着他走。
“走。”他说。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里去,空气越冷,火把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沈青梧索性把火把斜插在背包侧边,改用匕首开路。李十一把短刀横在胸前。两人都不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
又走了数十步,巷道突然断了。
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颜色和别处不同。别处是青灰,这里却呈出极深的褐色,像被烧过的血。石壁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嵌着银髓铁,像无数条银线在暗处发亮。那些纹路交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有一个比人头稍大的凹陷。凹陷处光滑如镜,里面映着火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李十一站在石壁前,只觉净火躁动得厉害,像随时要破体而出。他勉强压住,转头看沈青梧。她也盯着那面石壁,脸色发白,嘴唇轻轻开合。
“这是封印。”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活的。”沈青梧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匕首,“很强的魔气。被压在这面墙后面。”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净火在疯狂示警,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这面石壁上感到任何敌意。那魔气极浓,却也极沉,像一条被锁了万年的老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左手。掌心的伤口在靠近石壁时忽然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咬着牙,把掌心按在了那处凹陷上。
石壁“嗡”地一声,亮了起来。纹路中的银髓铁像被点亮了,一道银光从凹陷处向四周蔓延,整面石壁变成了一面银色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李十一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极美,极冷。白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她的眼睛闭着,眉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线。她没有睁眼,却有声音从李十一的心底响起来,像从石壁深处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灵魂里长出来。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我会来?”李十一问。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那声音没有回答。石壁上那张脸微微动了动,嘴角像要弯起来,又像只是火光的错觉。
“给我你的一滴血。我替你开一条路。”那个声音说。
李十一没动。沈青梧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袖子,极轻,极重。他回了一下头。她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别给。”她低声道,“它的话,不能信。”
李十一转过头,看向那面石壁。镜子中的女人依然闭着眼,静得像一尊雪山上的佛。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问。
“通向你想要的一切。”那声音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沈青梧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不是往前走,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不说清楚,我不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