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川跟着郑三刀进城的时候,城门只打开了一半。
这个时候一般早该运菜,运炭了,但是今天一个推车的人都没有。
县衙贴在城墙上的海捕文书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通敌”两个字黑乎乎的。
郑三刀看了一会儿那文书,但是没有停下来。
许三川也没有看它,只把棉袍裹得更紧一些就跟着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里烧着两个炭盆,很暖和,但是没有人说话。
罗镇山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旧核桃。
“咔哒,咔哒”,在空旷的大帐里,声音显得非常清脆。
罗婉儿在一旁拿着账本,看着许三川进来之后,目光就停留在了他身上,但是没有说话。
“将军。”许三川站住之后没有下跪,只是略微弯了下腰。
核桃的声音停下来了。
罗镇山抬眼看了许三川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办事的人,而是一副可以随手一扔就扔掉的旧家什的样子。
“许三川。”罗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在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中听得清清楚楚,“县衙的海捕文书贴满了整个县城,说你通敌,贩私盐。沈重文这次是要咬定你不放了。你这白湖的差事,我看是办不成了。”
许三川没有回答,先将手中的粗麻布袋打开,在里面取出一个很重的布包放在地上推过去。
“将军,这是白湖昨晚刚熬制出来的一百斤新盐。”许三川拍拍袋子说,“外面还有五十袋,在天亮之前可以送到黑山堡的锅里。县衙的文书贴得再满,这盐,一两也没少。”
罗镇山看了盐袋一眼,并没有动。
“盐没有少,但是你惹出的麻烦也不少。”罗镇山往后一靠,说,“沈重文要拿你,是因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抓了不该抓的人。你当我这军仓是用来收破烂的?你得罪了县衙就来我这儿躲?”
“我不是来躲的。”许三川站直了身子说,“我是来跟将军换一条路走的。”
“换路?”罗镇山突然笑起来说,“拿什么跟我换?”
“拿张四。”许三川报出了这个名字。
罗婉儿手里拿着账本的手,突然之间用力一握。罗镇山手里盘着核桃的动作没有停止下来,但是发出的咔哒声却有些混乱。
“张四是什么人?”罗镇山明知故问。
“沈重文跟师爷派往白湖的探子。”许三川看着罗镇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也是当年知道那三万斤盐往哪儿去的人。”
大帐里面马上安静下来,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把他抓起来了?”罗镇山的话音也跟着低沉了下来。
“活的,没有少胳膊少腿,就在军营外面运草料的板车底下压着。”许三川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将军,沈重文急于贴海捕文书,就是害怕这张嘴说出来一些东西。如果他死了的话,那三万斤的旧账就可以全部扣在白湖的盐池里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就能让沈重文把吞下去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吐出来。”
“你这是要挟我?”罗镇山一下子坐了起来,虎皮交椅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是商人,只谈买卖,不要挟。”许三川迎着罗镇山的目光说,“将军,那三万斤军盐是怎么弄丢的,您心里清楚。我现在把唯一的活口送到你的面前。人归你管,这烫手山芋我也给丢掉了。作为交换,这海捕文书要由你帮我压下来。白湖的盐,还要打着军仓的旗号继续熬。”
罗镇山死死盯着许三川。
他当然知道张四很值钱。孙元礼进去之后,旧网的人急着灭口,如果张四被沈重文得到的话,沈重文就可以以“通敌”的罪名牵连到军仓。
但是如果张四被罗镇山掌握在手中,那么县衙的刀就砍不下去,反而会给他增加一把钳制住旧网咽喉的钳子。
罗镇山心里对这笔买卖的来龙去脉都十分清楚。但是没想到,一个差点被砍了脑袋的小贩,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你胆子很大。”罗镇山慢慢将手中的核桃放了下来,“把人藏在我的眼皮底下,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剁了,来个死无对证?”
“将军要杀我的话,第一天就会杀了我。”许三川不退让,“您留着我,是因为我能将没用的旧粮变成银子,能把苦水湖变成盐。您杀了我,白湖的盐就停了,黑山堡的士兵明天就得吃淡饭。您所需要的是粮饷,并非我这条命。这活口只要在军仓里,县衙的刀就永远落不下来。”
罗镇山没有开口。他站起来在大帐里面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到炭盆旁边,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来烤火。
“三刀。”罗镇山突然说话了。
“在。”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的郑三刀答应了一声。
“去外面的草料车下面,把人提进来。”罗镇山望着火焰说,“动静小点,直接扔到南面那个废地窖里,找两个可靠的兄弟十二个时辰盯着。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许见。”
“是。”郑三刀转身出去了。
罗镇山转过身来又看着许三川。这次眼里轻蔑的意思减少了,忌惮的意思多了些。
“人我已经收了。”罗镇山说,“海捕文书的事,我明天会让人去县衙给沈重文带句话,就说你是军仓的行商,没有军法处的条子,县衙不能拿人。他沈重文如果不服气的话,就让他自己到中军大帐来找我。”
许三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多谢将军。”
“别急着谢。”罗镇山摆了摆手说,“张四的事情就算到此为止了。但是你这白湖的盐,光用来应付黑山堡是不够的。”
罗镇山向罗婉儿做了个手势。罗婉儿走过来,把手中的账本摊在桌上。
“从入冬以来,滦河大营里的冻兵就越来越多了。”罗婉儿清冷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着,“没有过冬的棉衣,光有盐也没有用。军需部门上报的数量显示,棉衣还缺少一千五百件左右。”
许三川皱了下眉头说:“一千五百件?这个数量很大。”
“废话。”罗镇山哼了一声说,“要不是因为数量多,我怎么会来找你?你这几天在白湖招揽了几十个流民,在城南也弄了一个货栈。这棉衣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许三川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账本就快速的计算起来。
棉衣不同于盐,要买布,买棉花,并且还要请人缝制。
其中的本钱以及人工费都是个无底洞。而且这大雪天的时候,永丰粮行那边肯定把棉布的价格提高了不少。
“将军,这个差事我可以接。”许三川抬起头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动军仓的现银,但是需要借用城南的旧营房。”许三川对罗镇山说,“另外,这棉衣做好之后,合格一件,军仓就得给我结算一件的钱,不能拖欠。”
罗镇山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罗婉儿。罗婉儿微微点了点头。
“营房可以给你用。”罗镇山说,“钱也可以一件一件的结。但是限期半个月,半个月拿不出一千五百件棉衣的话,我就把新账旧账一起跟你算。”
“半个月,成。”许三川不含糊。
从大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之后,风也小了很多。许三川把棉袍的领子拉了拉,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
一百多骑的税钱,赵成章的锁链,罗镇山的冷眼,一个晚上之内全部都过了一遍。
现在活口已经藏到了罗镇山的地盘上,县衙的刀一时之间还落不下来。
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买卖刚刚开始。
不把手伸进军需的命脉中,不让整个城里所有的士兵和灾民都指着他吃饭,在罗镇山眼里,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用过就扔掉的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