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吉下了马,那一百多骑还散在雪原上,谁也没收刀。
许三川明白,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
都吉肯下马,并不是认输,而是要给他一个可以交差的数字。
少给的话,今晚一百多个骑兵就能把湖踏平;真给三成盐,以后白湖就永远被人卡着脖子抽。
都吉没有马上开口。他反剪着手,在盐池周围转了一圈,靴子踢了踢池边的盐壳,又向西边土埂上举着火把的十多个流民看了一眼。许三川由着他看。
“你这湖,一池能出多少盐?”都吉问。
“看天。晒得好,一季也就三四十担。”许三川说。
“三四十担。”都吉咂了下嘴,转过头来对他说,“那我要三成,不多。”
“你叔叔要三成。”许三川说,“三成盐,就是以后每次出盐的时候,你们都要拿三成分。我给你算一下。”
都吉抱着胳膊,等他往下说。
“熬出的盐,需要有人称重,有人押运。右帐的游骑,不可能天天泡在湖里称盐。一年下来,三成盐换算成银子,也就二十多两,再加上人马,马料,还让左帐的,黑山堡的眼红。”许三川看着都吉,“你叔叔要的,是三成盐,还是每年旱涝保收的银子?”
都吉眯起眼睛,并没有说什么。他身后那个抽鞭子的随从先急了。
“都吉哥,不要听这汉人的狡辩。”随从指着盐池说,“抢了他,就是我们的,还需要听他算账吗?”
“闭嘴。”都吉低声喝道,随从只好不情愿的退了出去,但是手里的鞭子仍然拿着。
“你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吧。”都吉把话题又转回了许三川那里。
“草场钱。”许三川说,“白湖盐场,每年要给你右帐三十两,分三次付,每次十两,第一次今天晚上就付。盐还是我熬的,路也是我自己走的,你们不用守着,不用称量,也不用跟别人争抢。你叔叔要收税的话,我就给他一份旱涝保收的税。”
都吉笑了一下,但是声音很冷。
“三十两?我有一百多骑,跑一趟,你拿三十两打发我?”
“三十两是给右帐的。”许三川不动声色的说,“你这次的事情,另算。”
他看着青杏。青杏心领神会,从账房里抱出一个小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十两雪花官银。
“这是第一次的十两。”许三川说,“再加五两,就算你们一百多骑今天晚上没有白跑。十五两现银,现在就可以取走。剩下的二十两,要立字据,分两次在年底前付清。”
都吉看着木匣子里的银子,没有出声。他后面的几个骑手也围了上来,一双眼睛盯着银子。
右帐缺少现银。盐可以用来换货,但是要缴纳三成的盐税,还得自己再去寻找买家并折价出售。许三川给的是白花花的官银,拿回去就可以交差了。这笔账,都吉心里非常清楚。
“五十两。”都吉突然开口,把价格又往上提了一点,“一年五十两,少一分也不写。”
许三川没有接价,反而笑了起来。
“都吉,你跟我抬价,如果我答应了的话,以后每年右帐都可以来抬一次。这个湖归我所有,一年也出不了五十两的利。”他收起笑容说,“我认你是来谈的,我才把底数摆出来。三十两,加上今晚这五两辛苦费,就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要五十两的话,不如现在就拿刀出来。”
都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许三川没有后退。他再次拿出采办文书,在火把的照射下,红色的印章已经变得非常暗淡了。
“我再说一次。不肯,今天晚上你就抢,我一把火烧了这几十缸卤水。你一粒盐,一两银子都拿不走,白白的跟军仓,跟黑山堡作对。”许三川的声音不大,“你叔叔派人来,要的是可以抽的税,并非一堆灰。都吉,你是回去交差,还是回去交不了差,一句话就决定了。”
风卷起雪沫子,穿过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都吉站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向身后压了压。那一百多骑渐渐的收起了马鞭,刀也放回了刀鞘之中。
“四十两。”都吉说。
“三十两。”许三川没有后退。
都吉又看了他两眼,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许掌柜,你这个人,比图木尔还要会做生意。”他一挥手,“字据,怎么写?”
许三川转过身来,让青杏去拿纸和笔。青杏跑回账房拿来了笔墨,手还在发抖,但是她把纸倒扣在盐筐上,一笔一画的写了起来。
白湖盐场,认交右帐草场钱,一年三十两,分三次。第一次付十五两,今天晚上结清。还有二十两,在腊月之前付清。右帐游骑,不烧,不抢,不进盐池,如果有外帐来抢,就先帮助保护湖。
都吉凑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大离的字,但是能认出手印的地方。
“添一句。”都吉说,“这湖要是停止了盐的开采,草场钱照常缴纳。”
许三川盯着他两息之后,点了点头。
“成。有湖就有钱。”他说,“如果真有人把湖给摁停了,那这钱我卖骡子卖马也给你凑上。”
两个人在字据上都按了手印。青杏把十五两银子给了都吉的手下,一锭一锭当面数着,再一笔一笔记到账本上。账上有二百一十五两,划掉十五两之后,还剩二百两整。
都吉翻身上了马,把装着银子的皮袋子挂在了马鞍后面。
“许掌柜。”他勒转马头,居高临下的说,“钱我已经收好了。但是草原上不止一个右帐。左帐的萨仁可以保护你,右帐的银子也可以替你挡人,但是你两边都吃的话,早晚有一天会吃不下去的。如果还想保住这湖,就多学一些本领。”
说完之后,他一挥手,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沿着来路回到雪原上。马蹄声越来越远,只有一路被踏乱的雪地。
许三川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烟尘往北收,一直看到看不见。
青杏手里拿着账本过来,腿还是有点发软。
“东家,十五两,就这么给出去了。”
“如果不给的话,湖就没有了。”许三川将字据折叠好放进自己的怀里,“十五两,买的是下一年不被别人烧咱们的湖。这买卖,值。”
青杏没有开口,低下头在账本上又记下了一笔。
“都吉说的“两头吃”,你要记得。”许三川忽然说,眼睛还望着北边,“左帐的萨仁护着咱们,右帐的银子又贴着咱们,看起来是左右逢源。但是两边,都不是真心为我们活命。到了要命的时候,先撒手的一定是收钱的那一个。”
青杏抬起脸,似懂非懂的样子,把账本抱在怀里。
许三川也没有再说什么了。他蹲下身来,用手指去抓池子边上新结的盐花,在手指上搓开。
盐是白色的,也是干净的,但是他心里清楚,以后白湖的盐一天比一天难熬。
县衙要摁死它,右帐要抽它,左帐要用它换铁料,连黑山堡也正等着它救命。这湖盐,早就不是他一家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青杏走过来把账本翻开,“目前现银只有二百两。之前你说的,定一百把铁锨,五十把鹤嘴锄,再招两百个壮劳动力。这几件事一起办的话,撑不到月底。”
许三川正要开口的时候,从南面的土路上,有一匹快马冲了进来。
马还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牛大柱就已经滚下了马。他满头大汗,还有血,声音很沙哑。
“东家,不好了。我在半路上遇到了刘百总的人,他说城里发生了事情——沈重文的海捕文书已经在城里贴满了,南门盐市也被赵成章带人给封锁住了。县衙的人,正往白湖这边过来。”
许三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
“去,把地窖口先盖严实了。”他低声说,眼睛往南边的土路上一瞥,“张四这张嘴,现在比整湖的盐还要金贵。县衙这次来,一半是为了要盐,另一半,就是为了他。”
牛大柱答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然后往草棚后面跑去。
右帐的钱刚打点走,县衙的刀就到了。这白湖,前面刚送走了一只狼,后面又来了一只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