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天刚亮,江宁府学门外的墙壁上贴着三张纸。
时辰不到,门前的那条街就已经被堵死。
挑担子的,抱孩子的,身着儒衫的书生,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
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最左边那张纸上的字,是许文昭写的。
“江上潮声远,江边水连天。”
“随波三千里,何处不安然?”
另一边字小一些的,正是林凡的那些诛心之言。
老百姓只是看着人多凑个热闹。
但那些书生可是真卖力。
不光写,还在一旁贴心地念。
当念到何处不安然时,人群中啐了一口。
当念到一船二十七人亡”时,周围又是一片死寂。
一个挑担的汉子把担子一撂,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见他的肩头一耸一耸。
陈教谕摆了一张桌子,坐在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这也是他教书三十一年,头回在街边摆桌。
“姓名。”
“年龄。”
“哪里人?”
“何年何月走的?”
问一句,等半晌,写下一句。
一些妇人急匆匆地挤到前头。
“先生,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家狗娃呀!”
“已经一年没消息了!”
“我家狗娃没了,我们家也就没了。”
陈教谕心中暗叹,详细去问,得到的却是一问三不知。
他蘸着笔,第一次觉得字是这般难写。
册子上涂涂画画,留下一个又一个墨疙瘩。
到头来只记得一些名字,其他详细的便不知。
“这不是许文昭吗?”
突的有人看见了许文昭,一群人围了上来。
“许兄,这是你写的?真是字字珠玑!”
“虽第二篇有些直白,但每一言都让人振聋发聩啊!”
许文昭通红着脸,不敢看其他人,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
“过奖过奖。”
“许兄大才。”
“许兄,可否让我等抄一份带回学堂?”
许文昭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看着一个个学子趴在影壁上,拿着纸墨一边抄一边感叹,心中的虚荣被极大地满足。
原本低下的头也抬了不少。
另一边,负责记载的陈教谕多看了一眼。
许文昭是什么水准,他最清楚不过,这诗不是他写的。
陈教谕摇了摇头,但没多说。
日头高升的时候,来了七八个差役,领头的班头姓贺。
站在影壁前看完三张纸,沉着脸。
“撕了。”
闻言,许文昭一步跨过去,挡住后面的纸。
“凭什么撕?”
“这是府衙的令。”
“这位兄台,你无凭无据,诽谤良善,祸乱人心。”
“你若撕了,便可相安无事。”
“无凭无据?”
许文昭冷笑一声。
他虽不知其中真意,但凭他多年在府学教书的经验,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反正我不可能撕。”
“你要撕,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贺班头看着他,一时之间,上手也不是,不上手也不是。
后头几个学子也站了过来,一群学子护着影壁。
贺班头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们……”
人群中,李陈霄钻了出来,抱臂叹道。
“贺班头,我劝您还是赶紧走。”
“这件事情你别插手,小心最后家破人亡。”
贺班头的脸白了,刀收了回来,不再多言,带着人匆匆离去。
醉仙楼顶楼,卢文舟一口气跑了上来,脸色涨得通红。
“兄弟,府衙外的那些诗词是不是你的手笔?”
林凡也没拐弯抹角,点了点头。
“我就说许文昭那种酸儒怎么可能写得出如此极具攻击性的诗词。”
“我跟你说,刚才府衙的衙役可是要撕纸的。”
“那撕了没有?”
“那肯定是没撕呀。”
闻言,林凡头也没抬,笔再度落下。
卢文舟一屁股坐下,看着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颇为纳闷。
“那个许文昭拿着你的词署的自己的名,你不去制止?”
“这是我允许的。”
林凡头也没抬。
“我和沈兄的名头在这里几近于无。”
“相比起来,这些士林学子的名头可不小。”
“我让他们相互传唱,相互署名,这东西会传得很广的。”
“高!实在是高!”
卢文舟竖起了个大拇指,又从怀里掏出册子。
“对了,这是陈教谕写的。他没来,托我转交给你。”
“行。”
林凡翻开册子,看着上面大小墨迹不一的纸张,震了震。
卢文舟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偏着头凑了过来看了一眼。
“啧啧啧,还陈教谕呢。”
“写的这字还不如我好看。”
林凡拍了拍他。
“行了,人家这是满纸心酸泪,你还要出言嘲讽?”
卢文舟当即闭了嘴。
林凡将纸合上,来到窗边。
从这里能够依稀眺望影壁,那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传吧传吧。这些消息传得越广,江南道那边引动的就会越多。”
“贾家,你们可要撑住啊,我还想领教领教你们的高招。”
楼梯响了,婉莹匆匆上来。
“公子,桂家小姐让人给咱们带句话。”
林凡挑了挑眉。
“昨夜贾家的人从后门进了桂家。”
“今个一早,三爷就把周总管打发到西边去了。”
林凡来了兴趣,示意婉莹坐下慢慢说。
顺手给她倒了一碗茶,婉莹捧起,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见此,林凡才接着问道。
“西边哪一处?”
“说是闸口。”
卢文舟猛地起身。
“这怎么可能?闸口不是被摧毁了吗?”
“现在都在修建官闸了。”
林凡看了一眼卢文舟。
他有时候怀疑究竟谁才是江宁本地人?
把他摁到座位上。
“有没有可能这是人家的私闸?”
“你先前看到的十二道闸口只是明面上的。”
“可明面上这些闸口,哪能喂饱这些尝到甜头的世家大族?”
卢文舟人傻了。
还可以这样?
忽地,他脑海中有电光闪过。
“我就说那些靠着世家大族的船行怎么比我们赚得多?”
“明明不管是拥船量,还是手底下的老把式,我们卢记船行都是碾压他们的。”
“可每一年的收入却要比他们落下不少。”
“想来走的就是这私闸,既没过官闸,也没过那明面上的闸口,没有层层盘剥。”
卢文舟说到这,气得一拍大腿。
林凡吩咐道。
“好啦,别懊恼了。”
“你今天帮我备条船,今晚咱们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