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
林凡没再说,扬了扬下巴。
桂家那条大船缓缓靠了过来,船舷上跳下来四个人。
领头的那个四十岁上下,一身绸缎,圆脸。
一开口就是江南道的那种温声细语。
卢文舟笑着迎了上去。
“钱管事,这位就是林兄弟。”
钱管事上上下下打量林凡一眼,眼里带着点轻慢。
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中的酒,上面贴着全然没见过的标识。
老江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寻常市面上能见到的酒。
“江宁闵家四两一,你们酒坊还开得下去?”
“提前说好,散酒可以。你要闹出幺蛾子,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林凡笑了笑。
“放心,今晚这酒不收钱,就当我请。”
林凡冲卢文舟示意了个眼神。
卢文舟将两坛神仙醉的泥封撕开,顿时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钱管事吸了吸鼻子,脸色顿时一变。
“这酒……”
林凡不多话,拿出一个海碗,倒上一碗,递了过去。
头一碗下肚,钱管事的话多了起来。
第二碗落肚,他开始拍着林凡的肩。
第三碗,他已经抓着林凡往船上走了。
“林老弟够意思。”
林凡等人上了船,继续给他续上。
“钱管事在江南道具体做什么营生的?”
“矿。”
钱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东家手里三座矿,我管一矿。”
“这么厉害,不知道是哪种矿啊?”
“一般一般,也就是一些铜和银。”
林凡继续做出一副崇拜的样子。
“那这一年得赚多少啊?”
钱管事比了个手势。
“三座矿一年出这个数。装船一船三百担,一个月两船。”
“用车的话一天二十辆用人的话……”
钱管事抬了抬眸。
“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说到这,钱管事的酒略微醒了些。
“你问这些干啥?”
林凡当即堆出笑脸。
“自然是膜拜一下你们这等大人物。我可听说江南道这两年一直在招人。”
“是不是都去你们那了?”
甲板上顿时静了一瞬,钱管事的手抖了一下。
“林老弟,你看我这酒量。”
“我喝多了,我喝多了。”
林凡接着道。
“我就是好奇多问问,同时多算了笔账。我怎么听说这些年江宁府这边招了几百口人,最后都了无音信呢?”
钱管事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呢,就喜欢多查查。”
“查得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你不用害怕,我也是干这门营生的,我手底下的人比你少些,所以才来取取经。”
林凡的脸色才好转了几分。
接着给他满上一杯,看着他喝下去才接着问。
“那边还剩多少个?”
卢文舟见状,主动担起了护卫,不让周围的人靠近。
钱管事一摇手。
“别提了,早就耗得差不多了。”
“挖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费人命的事。”
“原本想着今年再补充一批,谁知道江宁府现在变成这副样子,我也正苦恼着。”
“好在东家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替代。”
林凡闻言,接着给他满上一杯。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此时的钱管事舌头已经大了。
“初五。下月初五,东家又能整来三百个青壮年。”
卢文舟在一旁听得脸都青了。
林凡点了点头,将酒壶放下。
一旁一个粮商走了过来。
“这什么酒?闻着怎么这么好闻?”
林凡一看,当即给他满上一杯。
一碗下肚,脸上顿时飞起两坨红晕。
林凡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如今这粮价压着,想必你大赚一笔吧?”
“江宁四两一,江南道一两七。中间差了多少倍?”
粮商打了个嗝,哈哈笑着。
这一夜,京城的御书房灯也没熄。东方铁心靠着椅背,手里捏着边军的那份折子。
“大军不上,退守雁南关。这话朕准了,可这天下怎么看?读书人怎么看?”
东方铁心将手里的折子放下。
“他们不懂国库,不懂粮道。”
“他们只看见朝廷明明掌握着大好的机会,能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可却只能据守一地。”
“这就是不作为。京里的嘴,一天就能传遍半个天下。”
“到时候民心沸腾,朕又该怎么办?”
沈武安站在阶下,手心全是汗。
他脑海中只剩下林凡临走时塞给他的话,他一咬牙,跨了出去。
“陛下,如今之计,谁要敢站出来喊,咱们就打谁,从他身上拿粮。”
顿时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
这殿中不仅有东方铁心和沈武安,还有各部的大臣。
可以说,朝廷最核心的官员都在这。
听到沈武安这么说,有人怒斥道。
“粗鄙!粗鄙呀!”
东方铁心压了压。
“说下去。”
沈武安脖子一梗。
“如今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库问题。”
“江南道那边的士族,仗着自己在当地的影响力,兼并土地,隐瞒佃户,减少赋税,更是私设闸口。”
“眼下当先处理这些问题。”
“待到国库充盈,我等北上只是随手而为。”
东方铁心敲击着桌案,深深地看了沈武安一眼。
在这一刻,她面前的沈武安身后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个身着长衫脸上挂笑,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中的人。
林凡。
估计这又是林凡的意思。
沈武安挠了挠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了上去。纸上字迹工整,她看了许久。
“这是要朕下一道加征的诏书。”
沈武安没说什么。
东方铁心缓缓抬眸。
这一计当真是妙!
把军队的矛盾转移到所有人身上。
哪怕到后面军队不北上,那些读书人想要卖弄文笔搞出点风波来,也会被那些百姓自发地压下去。
甚至这其中还有更深的一层。
若是朝廷摆出玉石俱焚的架势,饶是草原王庭,或者鞑靼,亦或者西域各国,都得掂量掂量。
这还得益于林凡和沈武安先前在边境打出来的战绩,让他们足以忌惮。
东方铁心沉默了片刻。
“退一步换几年太平。这是一步实打实的好处。”
她回身看向沈武安。
新的问题来了。
林凡和沈武安提出如此妙计,自己又该赏些什么?
官职?
以林凡那性格,估计不会接受。
钱?
那位怀远伯估计也是不缺的。
想了想,东方铁心点了点头。
“传旨江宁,赐林凡便宜行事之权,凡江宁之事,可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