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钱串子就去了绸缎庄。
掌柜姓罗，是南市的老绸缎商，跟沈满仓打了三年交道。钱串子递上沈满仓的名帖，又塞了一包银元，把“六箱杭绸“的账，补得严严实实——货单、银票、签收、发货日期，一应俱全。
第二天晌午，佐佐木果然来了绸缎庄。
“罗掌柜，“他冷着脸，“独流减河渡口的过船单上说，夜航船那晚卸了六只樟木箱，账上写的是杭绸。您这绸缎庄，进过那批货吗？“
罗掌柜擦了擦汗，从柜台后头捧出一摞账本：“曹长，您看——六箱杭绸，是上月廿三从南市进货，廿五发货往北运河，银票、货单都在。这批货，是我们老主顾沈账房经手的——他是伪署的人，我们绸缎庄的账，常年请他平，最是干净。“
佐佐木翻了翻账本，又问了几个细节，罗掌柜对答如流。他找不到破绽，铁青着脸走了。
沈满仓坐在茶楼的窗边，看着佐佐木走出绸缎庄，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过了？“钱串子问。
“过了。“沈满仓说，“可佐佐木不是傻子。他查绸缎庄，是例行公事——他真正要查的，是我跟霍老大那晚到底干了什么。樟木箱的账做实了，他查不出花来。可他要是一直查下去，总能闻到味儿。“
“那咱——“
“咱得让这案子，快点结。“沈满仓说，“木村想查内鬼，佐佐木想查我。可金条案已经定了性——劫匪截货。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去一趟兴亚院，给田中顾问递个话——就说，金条案是劫匪干的，特高课查了几天，查不出内鬼。可要是再查下去，查到兴亚院头上，面子上不好看。田中欠我一个人情，这话递到，他会让本部那边，给木村施压结案。“
钱串子眼睛一亮：“妙！借田中的手，压木村的查——这案子，就成了劫匪的案子。“
“去吧。“沈满仓说，“记住，话要说得漂亮——是替田中着想，不是替咱自己开脱。“
钱串子去了。沈满仓坐在茶楼里，慢慢喝着茶，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借力。木村想查，佐佐木想查，可他沈满仓，有兴亚院的田中、伪署的周德昌，两把伞可以借。借得好了，查内鬼的筛子，就成了筛劫匪的网。
傍晚，钱串子回来了，一脸喜色：“成了。田中那边，已经递话给宪兵队本部——说是劫匪作案，特高课已经查明，不必再查。本部那边，金条案，定了——劫匪截货，追缉中。“
“好。“沈满仓笑了，“佐佐木那边呢？“
“还在查。“钱串子说，“他查了绸缎庄，查了渡口，又去问了霍老大——霍老大那嘴，跟铁桶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船是课长派的，货是账房清点的，劫匪截货，跟我有什么干系？'佐佐木问不出花来。“
沈满仓点点头：“佐佐木是个认真的人。他查不出内鬼，心里过不去——他会接着查，查到木村喊停为止。“
“那咱就等着木村喊停？“
“不。“沈满仓摇头，“咱还得防一个人——佐藤。“
“佐藤不是失势了吗？“
“她是失势了，可她查过的东西，还在外头飘。“沈满仓压低声音，“过船单是她的底，樟木箱是她查出来的——她查我的时候，还查过什么？老钱，你去一趟南市书场，让苏先生帮我打听打听——佐藤倒台前，她那组的人，都翻了些什么账。“
钱串子愣了一下：“苏先生？满仓，你跟那说书的——“
“少打听。“沈满仓瞪他一眼，“快去。“
钱串子嘿嘿一笑，走了。
夜色降下来，沈满仓站在茶楼门口，望着南市书场的方向。他知道，佐藤那本“查账底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他手里，只有一杆算盘。
远处，书场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