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到天津那天,下了一场秋雨。秦朗托人捎来话,接头地点改在乌市茶楼二楼雅间。
沈满仓换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撑一把油纸伞,从估衣街绕到乌市,进门时雨正密。
二楼雅间里,秦朗已经在了。他身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深灰呢大衣,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杯里打着旋,他一口没动。
“满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华北区来的程督导。
“秦朗起身,语气比平时恭谨几分,
“程先生,这就是'烂算盘'。
“沈满仓躬身:“程先生好。
“那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沈满仓,忽然笑了:“坐。别站着——你是秦站长的人,也是华北区的功臣,不用这么拘礼。
“沈满仓落座。就在他坐下的一瞬,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程文谦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华北区督导,真名程文谦,代号
“老猫
“。账上记着:一,奉命验收津门站暗线
“烂算盘
“,考察其忠诚与价值;二,另有一笔私账——马金堂曾收过他两千块
“安家费
“,却转头把消息卖给了佐藤美代,他杀马金堂,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三,他来天津前,华北区有人给他递过话——
“若烂算盘可用,则用;若不可用,则除。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天津的雨,比北平的大。
“
“大点好。
“程文谦说,
“雨大,街上的人少,说话方便。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把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沈先生,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华北区最近风声紧,上头让我下来,把几条重要线都验一验。你是其中之一。
“
“验
“字咬得很轻,可沈满仓听得出分量。
“程先生要验什么?
“沈满仓问,
“沈某是账房出身,会拨算盘珠子。验账、验人,都行。
“程文谦笑了:“好。那我先验一件小事——孙耀祖供出来的那个'老猫',说杀马金堂的人,自称老猫。你听说了,怎么想?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他早知道老猫就是眼前这位——可程文谦偏偏要拿
“老猫
“这个名字来问他,这是第一个考题。
“沈某听说,
“沈满仓斟酌着说,
“马金堂是佐藤的人,杀他,是断佐藤的臂膀。那人自称老猫,又不留名,八成是怕被人查——怕查的人,办的事,见不得光。
“程文谦盯着他:“那你觉得,那人办的事,是公事,还是私事?
“
“公私都有。
“沈满仓说,
“杀佐藤的人,是公;可杀完还去传话孙耀祖'闭嘴',就是私——他怕孙耀祖知道什么。一个办公事的人,不该怕一个赌徒知道什么。
“程文谦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茶杯放下:“沈先生,你这个人,账算得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传话让孙耀祖闭嘴的人,未必是想灭口,也许是想——保他?
“沈满仓一怔。保孙耀祖?老猫杀马金堂,又去传话让孙耀祖闭嘴——他原以为那是灭口,可程文谦说是
“保
“。
“孙耀祖要是知道马金堂为什么死,他就是下一个马金堂。
“程文谦说,
“传话让他闭嘴,是不想让他学马金堂——乱说话,把命说没了。你听懂了吗?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程文谦在暗示:杀马金堂的人,不是去灭口的,是去
“点醒
“孙耀祖的——让他闭嘴保命。这跟他之前的推断,方向相反。可程文谦说这话的时候,窥账之眼没有示警——他说的是真话。那
“老猫
“杀马金堂,到底为什么?沈满仓压下疑惑,点头:“程先生指点得是。沈某先前只想着灭口,倒没想过'保'字。受教了。
“
“不用受教。
“程文谦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肯动脑子的人。肯动脑子的人,华北区用得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的乌市街巷,声音低下来:“沈先生,实话说——我这次下来,除了验你,还有一件事。
“
“程先生请讲。
“
“华北区怀疑,
“程文谦转过身,目光锐利,
“津门站内部,有内鬼。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面上不动声色:“津门站的内鬼?程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
“从账上说。
“程文谦说,
“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三次扑空——三浦洋行的军火、码头的那批棉纱、还有一次绑票营救。三次,都像是有人提前给日本人递了信。华北区查了半年,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账房。
“
“账房?
“
“津门站的账,一直是秦朗亲自管。可去年冬天,秦朗病了两个月,账目托给了一个人代管。
“程文谦盯着他,
“那个人,沈先生应该认识。
“沈满仓心头一跳。秦朗去年冬天确实病过一场,账目是托给——书场的苏玉簪代管的。
“苏玉簪。
“他低声说。
“苏玉簪。
“程文谦点头,
“我查过了,她去年冬天,替秦朗管过两个月的站内账目。而那三个月,津门站三次行动,三次扑空。
“窗外雨声渐密。沈满仓垂着眼,心里飞快地拨算——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跟秦朗是生死之交,秦朗信她,才把账托给她。她要是内鬼,军统天津站早就没了。可程文谦偏偏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她。
“程先生,
“沈满仓抬起头,
“沈某斗胆问一句——这怀疑,是华北区查出来的,还是——有人递上去的?
“程文谦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沈满仓笑了笑,
“沈某只是觉得,去年冬天的账,如今才翻出来——中间隔了快一年,这账翻得,有些时候了。
“程文谦没接话。他重新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先生,我明天还来。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告诉我,你觉得津门站的内鬼,是谁。
“门关上了。秦朗留在屋里,脸色有些难看:“他怀疑玉簪。
“
“我知道。
“沈满仓说,
“可他为什么偏偏怀疑玉簪?去年冬天的账,他查了半年,今天才告诉你——这账,查得太巧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玉簪的事,我信她。可程文谦是华北区派来的,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沈满仓望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秦站长,你有没有想过——程文谦来验我,验的未必是我。他验的是——你会不会护着苏玉簪。
“秦朗脸色一变。
“他要是验出你'护内',津门站就有把柄在他手里。
“沈满仓压低声音,
“他要是验出苏玉簪真是内鬼——他就有把柄在华北区手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雨还在下。沈满仓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他没有立刻回估衣街,而是先去了南市书场——他得提醒苏玉簪,有人盯上她了。可当他走到书场后巷,却看见苏玉簪的化妆间亮着灯,门前站着一个穿深灰呢大衣的身影——程文谦。他先到了。沈满仓在巷口停住脚步,没有上前。他看着程文谦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门口,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先见秦朗,再见他,又先一步来见苏玉簪。这个督导专员,一到天津,就把津门站几个人,全都
“过了一遍秤
“。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督导专员验人,验到书场来了。
“他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雨幕里,书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杆没拨完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