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的书房,比木村的办公室还要气派。红木桌椅,西洋座钟,墙上挂着一幅
“难得糊涂
“的条幅。田中义成坐在桌后,正用银匙搅着一杯咖啡,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沈帮办,坐。
“沈满仓躬身落座,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桌上摊着一本旧账,正是兴亚院前年的粮食统制账。
“听说木村课长,把密电经费的差事,交给你了?
“田中义成开门见山。
“是。
“沈满仓答道,
“沈某是账房出身,课长信得过。
“
“信得过?
“田中义成笑了,
“沈帮办,木村不是信得过你。他是信不过——这天津城里,除了你,没人能把那本乱账理平。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恭谨:“局长说笑了。沈某不过会拨几颗算盘珠子。
“田中义成没有接话。他把那本旧账推到沈满仓面前:“沈帮办,这是前年粮食统制账,有几笔数字,跟宪兵队的存根对不上。你替我看看——是账错了,还是存根错了。
“沈满仓翻开账册,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田中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粮食统制账,亏空大米四千石。其中一千五百石,走的是三浦洋行旧路,余款存入汇丰;其余两千五百石,报作
“霉变损耗
“,实则调往关外,换了军火。沈满仓若看出霉变有假,则可用;若看不出,则仅可敷衍。】沈满仓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瞬。田中在试探他。四千石大米,两千五百石报作
“霉变损耗
“——若他真按账面去查,只会查到
“损耗合理
“;可他若看出霉变有假,田中就会把他当
“能人
“拉拢;若看不出,田中便只拿他当个普通账房敷衍。他若看出来了——就等于告诉田中,他知道田中的暗账。这个把柄,既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沈满仓翻了几页,合上账册,笑了:“局长,这账上,'霉变损耗'两笔,笔迹与旁处略有不同。怕不是粮仓的伙计抄账时,图省事,把'损耗'两个字,写大了些。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破
“有假
“,只说
“笔迹不同
“——既让田中知道他看得出门道,又不至于把话说透,把自己架到田中的刀尖上。田中义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很有意思。话只说三分,账只挑一笔——剩下的,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
“局长明察。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账房的本分,就是帮东家把账做平。至于账里藏着什么——那是东家的事,沈某不问。
“田中义成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过来:“沈帮办,这是五千块,算是兴亚院给账房的'年敬'。往后木村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替我留意着。你替我做事,我亏待不了你。
“沈满仓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有推辞:“多谢局长。沈某记下了。
“走出田中书房,夜风一吹,沈满仓把那只信封塞进怀里,忽然笑了。
“五千块。
“他低声说,
“田中出手,比木村大方得多。
“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田中给你钱了?
“
“给了。
“沈满仓说,
“五千块,买我'替他留意木村的动静'。
“
“那你收下了?
“
“收下了。
“沈满仓说,
“不收,他反倒不信我。收了,他才放心——贪钱的人,才好拿捏。田中以为五千块拴住了我,可他不知道——这五千块,正好坐实了田中的账,在我手里捏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田中要两头下注。他一边给日本人做事,一边跟重庆联络——留后路。木村要查的,正是他这条后路。我夹在中间,左手拿木村的差,右手拿田中的钱——
“
“两头吃?
“钱串子眼睛一亮。
“两头吃。
“沈满仓笑了,
“木村给我经费,田中给我年敬。两个人,两本账,都在我手里。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刀,可刀把——在我手里。
“钱串子咂舌:“你就不怕,哪天两头都翻脸?
“
“怕。
“沈满仓说,
“可这乱世,怕有什么用?账要平,路要先留好。木村和田中,都不是善茬,可只要他们互相咬住,我就有空当钻。
“他望着兴亚院那盏还亮着的灯,声音很轻:“田中刚才还提了一句——他说,特高课里,有个人跟他一样,也在两头下注。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满仓抬眼一看——佐藤美代穿着一件灰呢大衣,正从田中的办公室方向走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沈先生?
“佐藤美代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这么晚了,还来兴亚院?
“
“局里盘账。
“沈满仓躬身,
“佐藤小姐才是——这么晚了,还来兴亚院?
“
“甄别组的事。
“佐藤美代淡淡说,
“有几笔账,要跟田中局长对一对。
“沈满仓心里微动——佐藤对账,对到晚上,还对到田中办公室。他面上却笑着:“佐藤小姐辛苦了。沈某告退。
“他侧身让路,佐藤美代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廊下,忽然开口:“沈先生,我听说——你接了密电经费的差事?
“
“是。
“
“密电经费,是宪兵队的机密。
“佐藤美代笑了笑,
“沈先生一个兴亚院的账房,接手宪兵队的机密差事——木村课长,可真信得过你。
“
“课长信得过,沈某就办得妥。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账房的本分,就是把差事办平。
“佐藤美代没再接话。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佐藤深夜来见田中,两个
“两头下注
“的人,碰了头。这场戏,比他想的,还要深。钱串子一愣:“谁?
“
“他没说破。
“沈满仓眯起眼,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特高课甄别组的方向瞟了一下——我猜,他说的是佐藤美代。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佐藤?她不是死磕你吗?
“
“死磕我,跟两头下注,不冲突。
“沈满仓说,
“佐藤是会计出身,可她不是傻子。木村在查田中,她未必不知道。她要是私下给东京递消息、卖木村的动向——她就是田中的'同类'。
“他顿了顿:“这笔账,我先记下。佐藤要是真在两头下注,那她追查我,就不是为了日本人的差事——她是怕我查出她的底。
“夜色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的方向走去——姐姐的酱菜铺,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