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陶爱民刚进范守业办公室,就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脚边倚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那人头发有些乱,鞋帮上沾着干泥,看着不像来检查的,倒像赶集走错了路。
范守业介绍:“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张部长,下来看看。爱民,你陪张部长转转。”
陶爱民一愣。市委组织部?他原先以为是来问话的,没承想是这么个来法。他稳住神,叫了声“张部长”,把茶缸洗了,倒上热水递过去。
张爱国接了缸子,吹了吹,没喝,先问:“小陶,你是省状元,放弃省委办公厅,主动来红旗镇。旁人都说你傻。你自己怎么想?”
陶爱民没急着答。他想起范守业那句“先别声张”,也想起***那句“账要清”。眼前这人问得轻,分量却不轻。
“张部长,我不觉得傻。”他说得平,“省委办公厅是好,可那是给领导写材料的地方。我想学的,是怎么让一个镇、八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组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这个本事,坐办公室学不来。”
张爱国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缸子放下:“光说不算。你带我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晌午。张爱国不坐车,骑上那辆自行车,让陶爱民带路。陶爱民没领他去镇政府的样板点,拐进了陶家湾。
赵铁柱正在垅田边蹲着看水。见陶爱民带人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陶科员,又来查田啊。”
陶爱民蹲下,掐了一根秧苗的叶尖:“铁柱叔,这苗返青早。我跟你合计个事,今年这片田统一种好种子,收的米直供上海,价钱能比粮站高三成。你干不干?”
赵铁柱挠头:“三成?那敢情好。可种子钱哪来?”
“我先去谈赊销。”陶爱民说,“你只管把田侍弄好。成了,你带个头;不成,种子钱算我的。”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去年你跑遍八个村写那本子,鞋底都磨薄了,我没见你占过谁便宜。这话我信你。”
张爱国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弯腰,把手插进泥里,拔出来,泥是油黑的,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甩了甩,说了一句:“这土,养人。”
陶爱民心里动了一下。这人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摸土的。
中午在赵铁柱家吃的。铁柱娘端出一盆红薯饭,炒了一碟腌辣椒,又从坛子里捞几根酸豆角。灶屋角落,铁柱家的小孙子趴在门槛上啃一块红薯干,拿黑溜溜的眼珠偷看生人。张爱国吃得额头冒汗,连添两碗。
饭后,他掏出十块钱压在桌角。铁柱娘推攘:“张同志,您别见外,咱家没啥好待客的。”
张爱国把那十块钱又往桌角推了推:“大嫂,这钱你收着。我吃了两碗饭,不能白吃。你家这米香,我头回吃着这么香的。”
铁柱娘愣了,望陶爱民。陶爱民点头:“铁柱娘,张同志的心意,您收下,下回他来,咱再管饭。”
下午又跑了两个村。在杨岔村,陶爱民跟村会计老陶头对了一本旧账,指出里头一笔虚报的四十亩水田。老陶头脸红了,闷头把数字改了。旁边一个纳鞋底的婆婆抬头瞅了瞅,没说话,末了嘀咕:“这后生,较真。”
张爱国站得远远的,像没看见,可那眼神,陶爱民知道他都收着。
事后老陶头把陶爱民拉到一边,低声说:“陶科员,那四十亩,是上头要的数字,我没法子。你今儿挑明,我反倒松了口气。”陶爱民拍拍他肩:“叔,账实了,你睡觉才踏实。往后咱协会的账,就这么实。”
上了土路,张爱国忽然看他手里的本子:“你走到哪记到哪?”
陶爱民把本子翻给他看,密密麻麻,村名、田亩、人名、数,一笔一划:“我记性不好,怕忘。记下来,回头能对。”
张爱国接过翻了两页,没评价,还给他:“记性好,不如记得实。”他顿了顿,“你那上海的门路,靠得住?”
“我大学同学在农学院,她师兄在上海一家副食品公司管采购;另一个同学在县计委,能帮着问政策口风。都是私交,不花镇里钱。”陶爱民说,“关系不在多,在真。假的靠不住,真的走得远。”
张爱国点点头,没再问。
出杨岔往镇上走,半路碰见陶家湾的老七叔挑着两筐菜。老七叔搁下担子:“爱民,听说你要搞那个协会,统一种好米?”陶爱民说:“叔,正筹备,头一年先试咱村和杨岔。”老七叔一拍大腿:“搞,你小子办事,叔信。去年你帮我家娃改了低保名册,错不了。”张爱国在旁听着,没插话,末了只对陶爱民点下头。陶爱民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老七叔信他,是因为他办过一件件看得见的事,这信任是攒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往后协会要成的,也是这个理。这一路,张爱国看得越多,话越少,可陶爱民知道,话少的人,心里算得越清。
回镇上的路上下了细雨。张爱国蹬着自行车,陶爱民撑把伞跟在旁边走。张爱国忽然问:“小陶,你自己觉得,短板是啥?”
陶爱民想了想:“太年轻。镇上不少老人,干了一辈子,我一个毛头小子张罗事,他们未必服。我得拿事说话,不能拿年纪压人。”
张爱国点点头:“这话说到点上了。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是急着证明自己。你反过来,拿事说话,这路就宽了。”
雨丝里,镇政府的轮廓慢慢近了。张爱国忽然笑了,是头一回笑:“小陶,你这人,不绕。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上面的人下来,有人带看门面,有人带看底子。你带我看的是底子。底子好看,可底子也最容易得罪人。”
陶爱民把伞往张爱国那边偏了偏:“张部长,底子要是不好看,装门面也撑不了几年。”
张爱国说:“这话,我记下了。”
雨丝里,镇政府的轮廓慢慢近了。陶爱民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路,比他写十一万字那会儿,更像个开头。可他心里也清楚,张爱国这趟看的不是米,是他这个人。这个人经不经得起看,还得往后走着瞧。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磨了边的笔记,心里已经排开了下一步:种子赊销得抓紧谈,协会章程得趁热写,头一年先试陶家湾和杨岔两村,不铺大。一件事一件事来,急不得,也拖不得。张爱国这趟,是把尺,也是个提醒:往后办协会,更得把每一步踩实,踩得旁人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