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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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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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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镇上开冬种和水利碰头会。各村支书、镇里各办的人,挤在会议室,烟冒得屋顶都看不清。有人磕着瓜子,有人揉睡眼,往年这会,不过走个过场,念完文件散伙。 这回不同。会还没正式开,杨岔村支书先开了口:“范书记,咱村塘堰淤了七成,去年旱,少收不少。可清淤要钱要工,村里真拿不出。”青山村支书接话:“咱村的野茶、山货,品质好,就是路烂运不出,年年贱卖。小陶核得准,您让他说说。”几个支书你一句我一句,往年闷着的难处,这回借着陶爱民那本实录,全倒了出来。陶爱民在旁边记着,心里有数:这本账,已经不光是他的,成了各村说话的底气。 范守业敲了敲桌子,开场点名:“陶爱民,你这仨月跑遍了村,村情你最熟,说说,水利这块,先从哪儿动?” 陶爱民翻开本子,没客套,直接交底:“八村水利,最急三处。一是石桥村涵管,三十几亩低洼田年年泡,以工代赈指标若下来,人工投劳能抵大半,只差涵管水泥的钱;二是杨岔、青山的塘堰,淤了七成,蓄不上水,今年旱就少收四十万斤;三是陶家湾清河湾百亩渠。三处里,石桥最急,花的钱最少,见效最快。” 他说完,石桥村孙支书苦着脸接话:“范书记,小陶说的没错。可咱村集体经济空账,还欠着村民筹工款八千块,这涵管的水泥钱,村里真掏不出。” ***在旁边开口:“以工代赈这块,我盯着的。指标县里年底有望下一批,石桥排前面。”他看向陶爱民,“小陶,你那本子用得上,回头把石桥的材料单理一份,我拿着去县里跑。” 陶爱民应下:“镇长,我这两天就理,归口给葛主任,再转您。” 范守业敲了敲桌子:“事是好事,可钱得算细。镇上六百二十万的债压着,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小陶,你理材料时,把用工、用料、能投劳多少,一项项列清,别含糊。” “是。” 陶爱民坐回去,没再吭声。他看得分明:李镇长想借以工代赈出个实绩,范书记稳妥,怕铺太大收不住。两个人一个要进、一个要稳,在这桩事上却难得地拧成了一股绳——因为石桥这事儿,小、急、花得少,谁都挑不出毛病。 会后,他把石桥村的材料单连夜理了出来:涵管长度、水泥标号、投劳工分估算、以工代赈能覆盖多少、镇里只需补多少。数字一笔一笔,老吴看了直点头:“小陶,你这单子,比经管站出的还清楚。”陶爱民把单子递给葛红梅转***,镇长没多改,带着上了县里。 过了半月,***从县里回来,在走廊拦住他,难得笑了:“小陶,成了。以工代赈的指标下了一批,石桥排头一名。你那材料单清楚,县里一看就批了。”陶爱民心里一松——那八百块镇上补的钱,和村民的投工,终于能把那道涵管支起来。他没表功,只说:“镇长,是您跑下来的。”***拍他肩:“你那本子,顶半个人使。” 材料里有一笔他算得格外细:涵管加水泥,镇里需补的钱不过八百块,其余全靠村民投劳和以工代赈抵。八百块——比起镇上六百二十万的债,是九牛一毛,可对一个空账的村,就是过不去的坎。他把这层意思也写在备注里,没多说,让镇长自己掂量。 那天夜里,陶爱民灯下翻统计年报,一行字跳进眼里:全镇农民人均纯收入,八百九十二元。 他念了两遍,八百九十二。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数,知道这数背后是四万七千口人,是赵铁柱家墙角的药瓶,是秦伯院里卖不出山的野茶,是石桥村泡在水里的三十几亩田。一个数,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是一镇子的日子。 第二天逢集,他特意绕着镇子走了一圈。周老太在泥里收菜,脚裂着口子;赵铁柱娘在院里晒药,数着几张毛票盘算这个月够不够;秦伯蹲在檐下,把野茶一簸箕一簸箕归置,盘算今年能换几个钱。八百九十二,不是报表上一个数,是这些人的手、这些人的脚、这些人的日子凑出来的。他忽然懂了范守业常说的“镇上穷”——穷的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变不成钱,力气换不成好日子。 他想,这数得往上走。可怎么走?不是喊口号,是一桩一桩:一道渠修通,一片田多收;一个协会把米卖出价,一户副业有了进项;一个年轻人留下来,村里有个人牵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村情实录,翻到石桥村那页,在涵管底下补了行小字:若成,明年这三十几亩,能多收两成。又翻到青山村,野茶那行底下写:渠道一通,秦伯的茶能多换几倍的钱。 翻到陶家湾,他在清河湾那百亩渠旁写:若渠通,这百亩旱涝保收,一年能多收万把斤。翻到杨岔,红薯那行底下写:若有人收、有人加工,粉坊一开,红薯就不止是零嘴,能成进项。一村一策,他写得细,不是空想,是蹲在田埂上、坐在炕头边,一笔一笔问出来的。 这些,他没跟谁说。一个新人,把看见的、想到的,先记在纸上,比急着嚷出去妥当。范守业教他的“话别抢、事别越”,他记在骨头里。 会散了,雪还没下。他站在镇政府院里,听见远处清河的水声。前世他管过更大的江,这回,先从镇子上这道小渠开始。 会散后的夜里,他没急着走。一个人又坐了会儿,把会上说的、没说的,在笔记本上理成一条线:石桥涵管,是头一桩能落地的实事;杨岔、青山的塘堰和野茶,是第二桩、第三桩。一件件来,不贪多。前世他见过太多“一口气铺十大工程”的热闹,最后多半烂尾。这回,他信慢,信实,信一锹一锹。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会议室。院里的雪还没落,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头回下村时,扛着自行车走在泥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会儿站在这院里,竟生出点自家人的踏实。这种变化,不是谁给的,是一村一村走出来的、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那十一万字,此刻像块压舱石,让他在这风里,站得稳。明天,他得把石桥涵管动工的事跟到底,再把杨岔、青山的塘堰排上日程。一件件来,不贪多。 他想,总有一天,这数得往上走。从一粒米,从一道渠,从一个人留下来开始。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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