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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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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光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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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毕业典礼。操场上的梧桐影子里站满了人,学士帽的流苏被风掀起又落下来。校长念名字,一个个上台,拨穗,握手,照相。陶爱民上去的时候,台下没什么动静——省状元的光环到这一刻也就是个名字。他接过证书,帽穗拨到右边,走下台,阳光白得晃眼。 散场时人潮往校门口涌。苏晓晴在梧桐道尽头等他,白衬衫还是那股新翻泥土的味。 “分配定了?“她问。 “定了。汉丰市清源县红旗镇。“ 她眼睛亮了一下:“巧了。我分到清源县果树站,往下走,去乡里送苗子。一个镇,一个县,都在清源。你那条路,我这头也接着了。“ 陶爱民看着她,没伸手,只点了点头:“同一条路。“ “等你报到。“她把毕业证卷了卷,“我不问你苦不苦,你自己别把自己算丢了。“ “记着。“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梧桐影里,肩膀上那两块沉甸甸又轻飘飘的东西,这回真落了地。 下午,他去系里人事处填表。表格不复杂,姓名、籍贯、学历,最后一栏是“服从分配意愿“。他接过笔,没有犹豫,在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汉丰市清源县红旗镇。 字是一笔一划写的,笔尖压得重,纸背面洇出浅浅的印。办事的老师低头登记,看见那行字,笔停了一下:“省状元,填镇上?“ “嗯。“ 老师没再多问,把表收进抽屉。陶爱民把笔放下。这一行字,比他前世签过的任何一份批文都重——那些批文落下去,隔了许多道手才碰到地;这一行字,是他自己,直接落到了地上。名下那三百三十多万的盘子,早空了。这一回他清清楚楚:落下去的,就是红旗镇的两千多口人,和镇上那台还在转、也还在病的机床。 他出了办公楼,没回宿舍。行李早收拾好了,就一个帆布包。临上车前,他绕了个远。 临江。光明里。 他上回特意查过这个地名。前世那个收留他、又在他眼前被人打折了腿的老人,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来一趟,只觉得去镇上报到之前,得先看看那个人——趁他还好好站着的时候。 巷子旧,墙皮掉了一片一片,青苔从砖缝里爬上来。日头偏西,光斜着打在墙根。巷口蹲着个男人,约莫五十六岁,腰板挺得笔直,正低头修一辆自行车。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扳手搁在脚边,工具箱敞着,里头扳手、钳子、胶水瓶码得齐整。 陶爱民在巷子对面站住了。 那人他认得。不是认得这张脸,是认得这副身板——前世他蜷在棚屋里,半瞎的眼望出去,那人也是这样,腰板挺直,蹲在门口修东西。后来推土机开来,那人抱着门框不撒手,被人一棍子打折了腿,躺在碎砖里,仰着脸朝天上喊:“老天爷啊,谁能帮帮我们。“ 可眼前这个人,好好的。手上有劲,拧螺丝不费劲,腰杆直得像根桩。 他就那么站着,从日头偏西,站到日头落山。 起先巷子里还有几个婆姨进出,拎着菜,骂着娃,没人注意他。后来人少了,光从墙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缩回墙根。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他两回,大约当他是等谁,又缩了回去。他没动。腿站麻了,就轻轻挪一下重心,靠住对面那堵墙;腰乏了,就直一直,又落回去。眼睛始终落在巷口那个人身上。 那人修完第一辆,试了试闸,推着走了两步,回来,又把工具箱挪了个位置。过了阵,又来一辆掉链子的,他接过去,蹲下,拆链条,用破布擦,擦完对着光看,看完了才装回去。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跟手里的活说话。 陶爱民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他忽然很想走过去,说点什么——说一声谢谢,说一句我后来活过来了,说那年冬天你给我的半个馒头我记了一辈子。可他没动。他怕一开口,自己先站不住;也怕话说出去,惊动了这好好的年月。前世他蜷在棚屋里,半瞎的眼望出去,也是这副身板,只是那时腰已经弯了,腿上裹着石膏,连翻身都要人搭手。眼前这个,拧螺丝不费劲,腰杆直得像根桩。他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股想喊一声的冲动,硬压回嗓子眼。有些缘分,不该在还没到时候的时候,被一句唐突的话惊散。这个人现在还不认识他,正经八本地活着,修车,过日子,腿脚利索。这就够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和那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他想起公证处那声钢印落下时,自己也是这么站着,不动,等一件事落定。那一回等的是干净,这一回等的,是确认——确认这根桩,扎在了该扎的地方。 天擦黑了,巷口暗下来。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儿,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烟,最普通的那样,用报纸包了。走过去,轻轻放在那人的工具箱上。 男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下:“同志,你——“ “您忙着。“陶爱民说,声音平。 他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急: “哎——同志,你东西掉了。“ 陶爱民没回头。他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响,像怕慢一步就停不住。那人还站在原地,弯腰把那两包烟拎起来,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头接着修车了。 出了巷子,他才发觉自己跑了起来。冲到公交站,跳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临江的楼影往后退。他望着窗外,眼皮忽然一热,眼泪直到这时候才敢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帆布包上。 他想起公证处那根三毛的冰棍,想起兜里那三百六十一块,想起父亲那块擦得发亮的工牌。前世他绕了大半生,临了才在棚屋里看清;这一世,他提前站在了那个要弯下腰去的地方。腰弯下去,才能看见地上有多少人,等着被扶一把。 车过汉丰地界,天全黑了。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红旗镇还在前头,爹还在擦那台机床,灶台还冷着。这回,他真回去了——不是去抢什么、显摆什么,是去告诉爹:儿把能绊脚的石头先搬开了,这回,清清爽爽地回来,从最底下,一点点把路走通。 他闭上眼。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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