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礼智信,乃是儒家五德。
能够在儒学之路走下去的儒生,必然是知晓这五德的。
知归知,懂归懂,能否遵守,却是两说。
现在儒家的很多儒生,嘴里念叨着仁义礼智信,但行的却是鬼魅、阴险、狠辣、贪婪、狡诈之事。
在那文质彬彬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满是禽兽的心。
这样的儒生在如今的朝廷何其之多?
可叹昔年问剑少年:可有屠龙之志乎?
少年曰:有
然壮志雄心,风发意气终究逃不过岁月打磨,事故蹉跎。
最终,棱角被磨平,屠龙少年成了恶龙。
儒家的规矩,明面上看着严苛森然,但实际上其中有不少漏洞可以钻。
否则,儒家又如何会是如今这副乌烟瘴气的模样。
不过,知行不一之人,一旦将之放在阳光下暴晒,那他满身的阴霾腐臭都会被显露出来。
就像此刻,面对孟辛的问话,石坤泰明显陷入了沉默。
他知不知道国子监文气遗失之事与孟辛无关?
他知道!
可他为何执意如此?
为了解决国子监累年的烂账,为了让自己的仕途更进一步,而不是局限于国子监中。
他不得不和徐正站在一起,将矛头对准孟辛。
让他以“信”之大德询问?
他不敢。
询问必先自问。
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孟辛不可能放过让他自问的机会。
一旦自问,必然暴露!
所以,他犹豫了。
石坤泰低着头,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良久方才开口:“方才孟公子说,你一个小说家可吞文气?”
“石某不信!”
“文气乃是浩然正气之基,岂可被外家吞食?”
“石某都不必用五德之道,仅用这双肉眼,便足以看出公子说假……”
石坤泰的话还没说完,就呆住了,整个人嘴巴张大,一脸惊愕地看向孟辛。
却是在他说话的时候,孟辛已经随手召唤出一尊模糊的书傀,对着一旁溢散着浩然之气的崔成玉张口一咬。
下一秒,崔成玉周身的浩然之气居然被啃食了一小块。
浩然之气入腹,那尊模糊书傀的气势明显强横了几分。
吞……吞掉了!
真吞掉了!
他一个小说家,竟能吞掉文气?
不对!
不只是吞文气,他这书傀修的是邪法!
“邪法!定是邪法!”
“吞噬旁人的力量为己用,此乃邪魔外道!”
“孟公子还敢说自己那三成文气不是被你所吞吗?”石坤泰的脸上先是惊恐,紧接着就变成了愤怒,指着孟辛质问道。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不知道该往孟辛身上按什么罪的时候,对方竟然自己把软肋交给了他!
吞万法!
此乃魔道邪术!
当诛!
“堂堂孟家后人,竞走魔修之路!”
“来人,将此邪魔拿下!”石坤泰高喝一声。
声音响起,四周却久久不曾传来响应之声。
抬头向四方望去,却见殿门外的金吾卫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正前方。
四方的官员也都各自看向四方,谁也没看向自己,就像是所有人都不认识自己一般。
好像……似乎……大概……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我是在金銮殿上!
这里是陛下的主场,就算陛下不管事,还有三位阁老,六部大臣在前,怎么也轮不到我发号施令……
完了!
得意忘形了。
那一瞬间,一阵寒意从石坤泰的尾脊骨直窜脑门,孟辛身旁面容模糊的崔莺莺嘴角微微上扬,化作一道黑芒没入眉心,消失不见。
“石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竟在金銮殿中指挥起来。”
“只可惜,此地不是国子监,轮不到石大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阵清脆沉稳的女声从大殿门口传来。
众人回首望去,却见朱琪英头戴凤冠,身穿青曜长袍,衣袍之上用金丝绣着四凤二龙之象,华贵威严。
朱琪英双手举起,并持与肩同高,下颌微沉,缓步走进金銮殿内。
殿中一众大臣见她,皆是眼皮一跳,就连徐阁老都惊得站立起身,盯着朱琪英,脸色变幻不止。
反倒是孟成义,仍旧是老神在在地靠着椅子,只是那苍老褶皱的嘴角,不知何时上扬了些许。
朱琪英走至前方,群臣齐齐退避,让出一条道。
“臣女朱琪英,未得传召入殿,向父皇请罪!”
说是请罪,却未有下跪之礼,只是身子微微前躬了些许。
高台上的朱承玄已经坐直身子,孙公公贴心地将帷帐掀开,好让朱承玄能看清自己的大女儿。
“是琪英来了!你这孩子,朕这些年来传你数次,你都不愿进宫。如今倒是为了一个女婿,甘愿冒着风险进宫,倒是让朕诧异得紧啊!”
“你既然来了,朕也正好歇歇。几位爱卿,剩下的事情,你们便同琪英商议吧。在这件事情上,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人老了,困得厉害,先去休息了。”
朱承玄笑着看向朱琪英,给一旁的孙公公打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连忙上前搀扶着朱承玄离开。
徐正见状,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一步,正要出声挽留。
“徐阁老觉得本宫没有资格替父皇决断此事?”
“莫要忘了,当年是因为谁,阁老才有机会进入内阁的。”
悠悠一阵声音荡进徐阁老耳中,让他即将说出口的憋进嘴里,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朱承玄走了,九层高台之上空荡荡的,但整个大殿内的紧张气氛却是不减反增。
朱琪英衣袍一摆,看都没看石坤泰,而是将目光落在孟辛身上:“孟三,今日之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回禀殿下,文气之事真和小子无……”孟辛张口,正要解释。
但话还没说完,便被朱琪英打断。
“本宫不是要你自辩,而是要你给出个解决方案!”
“国子监的前因后果,本宫不说,各位大人心里也清楚。本宫今日是来解决事情的,不是听你们推卸责任的。”
“孟三,本宫再问你,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解决事情?
这位未来丈母娘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孟辛脑瓜一转,顿时有了想法:“回禀殿下,依小人之见,此刻争论是哪些人窃取了国子监文气,已经于事无补。”
“与其锱铢必较,不如拿下主犯,补全文气。”
朱琪英双目微亮,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轻咦道:“哦?说来听听。”
“在座的各位大人心里都清楚,国子监文气遗失之事由来已久。若说谁是主犯,想来国子监中的祭酒大人和四位司业大人定然是逃脱不得干系的。”
“但科考在即,若是将五位大人尽数拿下,恐使得国子监内人人自危,影响学子学业。”
“依小人之见,不妨只斩首恶!”说到此处,孟辛言语中已经带着森然寒意,目光落在石坤泰身上。
那一瞬间,石坤泰心中大呼不妙,当即就要开口自辩。
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朱琪英凤眸望来,带着无尽威压,只是一眼,便让他僵在原地,无法说话。
“首恶可除,可谁能接替这国子监祭酒之位?谁又能保证新任祭酒上位之后,国子监内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朱琪英含笑望着孟辛。
“纵横家传人:杨慕思!”
“若论学识地位,昔日纵横家为诸子百家之首,便是儒家也要敬其三分。杨慕思为当代鬼谷传人,学富五车,才通古今,当个国子监祭酒,绰绰有余。”
“且她初来乍到,与上京都各大世家和官员皆无关系,不怕人情裹胁之事。”
“由她当国子监祭酒,恰如其分!”孟辛大脑疯狂运转,缓缓说道。
朱琪英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己之前那番话到底是没白说,这孩子就是聪明,一点就透,比自家那蠢夫君强多了。
“善!”
“那国子监缺失的文气又当如何?”朱琪英再问。
这本是她留给新任国子监祭酒的考题,只要杨慕思接下这任务并且完成,那她这国子监祭酒的位子便坐稳了。
完成不了?
那只能说明纵横家传人徒有虚名罢了。
祭酒的位子虽不会丢,但纵横家日后在上京都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可不曾想,孟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小子不才,愿以传世之文章,补全缺失之才气。”孟辛施施然说道。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众人纷纷看向孟辛,目光中或是惊愕、或是戏谑、或是嘲弄……
传世文章?
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便是当代两位儒道宗师,孟阁老和徐阁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写出传世文章。
他能?
疯了吧!
朱琪英眸光闪烁,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孟辛,沉思片刻后,低声道:“口说无凭。”
“来人,笔墨伺候!”
声音落下,当即便有太监端来案桌,桌上摆着了笔墨纸砚。
孟辛也是二话没说,将纸摆好,随后提笔蘸墨,直接开写:
篇名:《洛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