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屋里，将一股潮霉味顶了出来。
炕上的被褥卷在墙角，搪瓷缸倒扣在桌边，缸底落着一层薄灰。
王磊走到煤炉旁，摸了摸铁锅，又用手指捻起一撮炉灰。
煤灰已经返潮。
王磊把灰蹭掉，转身看向周主任。
“这炉子一两天没动过，老李头这是一直没回来。”
周主任一只手按着门框，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王磊翻了翻记录本。
前后四个死者，再加上周大壮、老李头和张大国，已经有三个人失踪。
院里没人接话。
刚才还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开。有人把孩子扯到身后，有人端着盆往家走，进门便落下了门闩。
周主任扫了一圈院子。
“刘海中。”
“哎！”
刘海中立刻挺直腰板。
“去问问下班在家的青壮年，愿意帮忙的分成两拨。一拨去附近车站和胡同口问，一拨按张家说的，往城南那边找。”
周主任又补了一句。
“先说清楚，不许耽误单位上班，也不许擅自进屋翻东西。谁摸到线索，马上回来报告。”
“得嘞，我这就安排。”
刘海中答应得飞快，转身便去招呼人。
这一次没人出声呛他。
几个下班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回屋拿手电筒。
赵峥站在人群边上，目光在那把黄铜锁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王磊手里的记录本上。
王磊正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赵峥脸上没有变化，只偏头看了秦京茹一眼。
“回屋。”
秦京茹手指捻紧衣角，快步跟着他往后院走。
中院依旧乱成一团。张家媳妇坐在水池边抹眼泪，刘海中忙着给人分地方，阎埠贵退到自家门后，一遍遍往老李头那间空屋看。
赵峥进屋后，先落下门闩。
秦京茹站在桌边，伸手摸了摸笸箩里的棒子面，指腹沾上一层粗粉。
“峥哥，公安真要挨家进屋看怎么办？”
“他们查的是人，和咱家没关系。”
赵峥给她倒了半碗温水。
“真要进来看，配合就是。该收的东西早收妥了，明面上只有这点棒子面。”
“就是看到了也没大问题，我工资高吃点肉怎么了，所以不要有压力。”
赵峥坐到桌边，抽出一支烟，在烟盒上轻轻磕了两下。
“问失踪的事，知道多少说多少。”
他抬眼看着秦京茹。
“旁的话，一个字别多。”
秦京茹把碗放稳，用力点头。
“我记下了。”
天擦黑以后，张大国和老李头先后失踪的消息，沿着胡同口传了出去。
有人说张大国在外面得罪了狠人，被人堵在了哪条黑巷子里。
有人说老李头推着板车跑了，再也不会回来。
还有人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说九十五号院里藏着个吃人的东西。
话传到最后，附近院的几户人家全落了门闩，有的还搬来板凳抵住门板。
孩子刚想跨出门槛，便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往哪儿跑？”
“以后少去九十五号院门口晃。”
“那地方不干净。”
……
赵峥端起搪瓷缸，将最后一口温水喝尽，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他们出去转一圈。”
他又看了秦京茹一眼。
“门闩插好。除了我回来，谁敲门都别应。外头不管闹出什么动静，你只当没听见。”
秦京茹用力点点头。
她跟到门边，等赵峥出去，立刻将木门闩推到底，又伸手试了两下。
赵峥把自行车推出后院。
刚过月亮门，一股裹着煤烟味的风便迎面灌来。
他抬手拢紧领口，不紧不慢地进了中院。
院里已经站了十七八个人。
刘海中攥着一支发黄的手电筒，正挨个点人头。
刘光天和阎解放缩着脖子，不停换脚跺地，鞋底把青砖砸得啪啪响。
阎埠贵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
贾家的灯虽然灭了，窗纸上却偶尔闪过人影。秦淮如把小当、槐花拘在屋里，门闩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刘海中的手电光扫到赵峥身上，停了半息，赶紧移开。
他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清了清嗓子。
“周主任交代得清楚，找人可以，不能耽误明天上班。今晚愿意出来的，都是咱们院里觉悟高的同志。”
说到这里，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些。
“赵峥同志能响应号召，说明还是顾全大院的。既然都出来了，就别磨洋工。谁要偷奸耍滑，回头开全院大会，我可得点名。”
人群里有人低头搓手，有人把脸转向墙根。
小孙撇了撇嘴，没敢接话。
赵峥也懒得搭理刘海中，推着车站到队伍后面，正好避开风口。
刘海中拿手电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有自行车的往南边几条胡同走，找四合院和治保值夜的人问问。没车的就在车站、街口附近打听。”
“都记住了，看见什么可疑的直接回来报公安。”
他点了几个人，最后把手电照向赵峥和小孙。
“你们俩往城南方向问。”
小孙一听不用靠两条腿走，手脚麻利地扶住了赵峥的自行车后架。
出了胡同，他一抬腿便坐了上去。
赵峥脚下一蹬，自行车沿着街口往南骑。
夜里路上没多少人。
街边铺面的门板早已合上，几盏路灯隔得老远，灯光落在路面上，只照出一小圈昏黄。
小孙坐在后架上，风顺着棉帽边直往脖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往前凑了凑。
“峥哥，刘海中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公安找人，他倒先过上干部瘾了。”
“他也就能在院里点点人头。”
赵峥稳稳扶着车把。嗯了一声。
两人骑到南边的一片胡同，这才下车。
赵峥没往荒地走，只把自行车拐进住户密集的巷子。
胡同口坐着一名裹军大衣的老头，胳膊上套着红袖箍，脚边还放着一根木棍。
听见车铃响，老头抬起手电照了过来。
“哪儿的？大半夜在这儿转什么？”
小孙赶紧上前解释。
“大爷，我们是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院里有个叫张大国的，昨儿晚上出来以后一直没回去。”
“人四十来岁，个头不高，长得挺壮，圆脸。您昨晚值夜，看见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