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帝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是抓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存在三百年。五根手指陷进空白皮肤,硬生生撕下一层银膜。银膜后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一枚刻着“镜”字的金钉,从眉心贯进头骨。明镜帝捏住金钉。慢慢拔。整个镜城同时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街头每一张公脸都停住了。
有人正在笑。笑到一半,嘴角僵在脸上。有人正在哭。眼泪第一次没有被面具吸走,直接落到地上。明镜帝把金钉扔在王座前。
“映无颜。”
声音很哑。像两块古镜互相磨。云上的无脸白影没有回答。主殿却先乱了。一百零八位权贵有人跪下,有人后退,还有人高喊“陛下万岁”。明镜帝看都没看他们。他先看苏小满。少年靠在苏观鱼怀里,胸口镜片碎了大半。
“第七百三十二具帝身。”
苏观鱼脸色一寒。
“他有名字。”
明镜帝沉默了半息。
“苏小满。”
苏小满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记得。明镜帝又看向阿梨父亲。
“第六百九十一具。”
阿梨马上说:“他叫林木生。”明镜帝再次停顿。
“林木生。”
阿梨抱紧父亲。明镜帝终于把目光移到陆临渊身上。
“你开了第二层金府。”
“刚开。”
“反照?”
“暂时是。”
明镜帝点头。
“很好。”
下一刻。帝掌骤然落下。陆临渊只来得及抬臂。
轰!
整个人从主殿中央一路撞穿三面墙。谢听雪的剑几乎同时出鞘。冰雪剑光横斩帝尸颈侧。明镜帝没有躲。剑锋斩进去半寸。无数银光却沿剑身反冲。谢听雪虎口裂开,整条手臂一沉。
“他能借全城公脸卸力!”顾长庚喝道。
明镜帝一步走出王座。三百年未动的帝尸,每走一步,镜城便有一千张公脸发光。
“朕守镜朝三百年。”
“以一脸代万脸。”
“使映无颜无法逐户征名。”
“此法虽酷——”
他抬手。被陆临渊反照回来的百余道罪伤全部压回帝脸。
“却保住了镜朝。”
街上有人跪了。跪得最快的是老镜匠。他曾亲手磨第一批公脸。三个儿子后来全被征成帝身。老人一边叩头,一边哭。
“陛下说得对!”
“没有公脸,仙使早把我们一个个收走了!”
另一边,一个刚摘掉笑脸的铁匠却抡起锤子。
“我娘一辈子戴哭脸,死的时候还欠镜宫三次眼泪!”
“这叫保谁?”
两边立刻骂起来。有人说铁匠要害全城。有人骂老镜匠跪惯了。映无颜甚至不必出手。镜朝自己就要先裂成两半。姜小禾下意识想让战灯压住人群。陆临渊却从废墟里爬出来。
“别压。”
姜小禾回头。
“会打起来。”
“已经打了三百年。”
陆临渊吐掉嘴里血沫。
“只是以前不让出声。”
明镜帝望向他。
“你要让他们选?”
“嗯。”
“他们会选错。”
“可能。”
“会死人。”
“会。”
“会有人刚取回脸,便拿脸去杀仇人。”
“也会。”
明镜帝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
“那你凭什么?”
陆临渊走回殿中。
“凭我不替他们活。”
帝掌再落。这一次陆临渊没有硬接。他侧身踏进掌影最薄处,金府二重全开。反照域撞上帝威。强加在他身上的“臣”“民”“罪”“叛”四道帝名同时倒卷。明镜帝胸口第一次出现裂纹。谢听雪没有等。她从裂纹处出剑。一剑钉进去。顾长庚雷链顺势锁住帝尸双腕。
苏观鱼扶着弟弟站起来。她没有帮陆临渊打皇帝。而是把一张张真脸送出去。
“要不要恢复,自己选!”
有人立刻伸手。有人后退。有人看着自己的真脸,吓得哭。还有人拿到脸后,久久不敢戴。苏观鱼也不催。
“你自己的。”
“想什么时候戴,什么时候戴。”
明镜帝看着这一幕。帝掌停了一瞬。陆临渊抓住这半息,一拳砸在他胸口。碎名拳。不是碎“明镜帝”。而是碎“镜朝人人同脸”。
轰!
整座城响起裂帛般的巨声。第一张公脸从一个孩子脸上掉下来。第二张。第三张。很快像下雪一样。街上到处都是面具。孩子摸着陌生的鼻子。老人摸到自己满脸皱纹。有人大笑。笑得极难看。有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不会笑。明镜帝站在满城碎脸中央,帝躯微微晃了一下。
“他们会死。”
“可能。”陆临渊喘着气。
“你不怕?”
“怕。”
“那你还做?”
“怕和替他们选,是两回事。”
明镜帝没有继续出手。他只是看。看老镜匠把自己的真脸捧在手里。老人没有立刻戴。而是走到铁匠面前。
“我三个儿子都死在镜宫。”
铁匠握紧锤子。老人继续说。
“我还是觉得公脸救过人。”
“可它也吃过人。”
铁匠没骂了。两个人隔着一地碎面站着。谁都没说服谁。却都没有再跪。明镜帝抬头。云上的白影终于裂开嘴。映无颜等的就是这一刻。足够多真脸暴露。足够多名字重新回到人身上。一道金线从天而降。不是一根。是千根。万根。每一根都精准刺向一张真脸的眉心。
“找到你们了。”
映无颜的声音第一次带笑。明镜帝猛地转身。帝尸张开双臂。残余国运铺成一面覆盖全城的巨镜。第一轮金线全部扎在他身上。
噗噗噗噗!
没有血。银色裂纹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脚底。镜城所有镜子同时开裂。陆临渊抬头。
“你——”
明镜帝没有回头。
“朕的办法错了。”
停了半息。
“但不是全错。”
陆临渊道:“知道。”明镜帝似乎笑了一下。无脸的人,本来不该看得见笑。可那一瞬,所有人都觉得他笑了。
“那便别让后人只记朕是昏君。”
“也别只记朕是圣君。”
他双掌合拢。把第二轮金线硬生生夹住。
“记清楚。”
“朕做过什么。”
一块骨从帝尸胸腔飞出。落进陆临渊手中。完整帝骨。下一刻。明镜帝自碎帝躯。没有轰鸣。只有无数细小镜片飞上天空。像一场银雨。雨落下来,把刚恢复真脸的百姓暂时罩在里面。映无颜的金线一根根失去落点。云层被银雨撕开。那道白影终于完整走出来。没有脸。没有影子。
一身白衣上却挂着镜朝三百年来被取走的数百万张面孔。老人。孩子。帝身。囚犯。最上面那一张。陆临渊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不动了。陆守石。那张脸比记忆里更老。眼角皱纹都对。映无颜抬手摸了摸。
“认得?”
谢听雪的剑已经横在陆临渊身前。
“别看。”
陆临渊却没有移开目光。映无颜缓缓开口。
“镜朝需要一张脸。”
“本使最后问一次。”
“谁来戴?”
他身上的陆守石忽然睁开眼。看着陆临渊。
“小渊。”
这一次。连声音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