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落水后,谢听雪第一时间伸手去捞。她抓回来的却不是人。是一把银鱼。鱼落在冰船上,尾巴啪啪乱拍,鳞片一片片翻起来,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纪的苏小满。六岁的。十二岁的。还有一个胸口被剖开、塞进帝镜的少年。
阿梨吓得往父亲身后缩。她父亲刚从镜蛟腹中救出来,脸还空着,却本能把女儿挡在怀里。陆临渊蹲下,捻起一片鱼鳞。
“人还活着。”
钱掌柜皱眉:“你又看出来了?”
“没。”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镜朝若真能把人变鱼,早改行卖鱼了。”
岸边有人接了一句。
“卖鱼可没有卖命赚。”
众人同时回头。对面屋檐下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青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竹签随意挽着。她脚边放两只木盆,一盆装鱼,一盆装脸。此刻她正拿细针,把一张裂了嘴角的公脸缝在活鲤鱼背上。鱼挣一下。那张脸就笑一下。姜小禾看了她半晌。
“苏观鱼?”
女子手中的针停了。
“认识我?”
“苏小满叫过姐姐。”
苏观鱼站起来。方才还懒散的眼睛瞬间冷了。
“他在哪?”
“刚掉河里。”
她已经拔刀。短刀不过一掌长,刀背刻满鱼鳞纹。谢听雪剑还没动,陆临渊先把那把银鱼推过去。
“先看看是不是你弟。”
苏观鱼盯着鱼鳞。其中一片镜面里,苏小满正在无声喊“姐”。她脸色变了一瞬。下一刻,河道两头传来铜哨。镜卫到了。苏观鱼抬手撒出一把纸片。纸片迎风展开,变成寿签。三十年。五十年。九十九年。
冲在最前面的镜卫一把抓住九十九年寿签,银甲下的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没等他松手,整个人已经老成白骨。顾长庚眼神一沉。
“假寿签。”
“镜宫只认纸,不认人。”苏观鱼看也没看那些镜卫,“我只是顺着他们的规矩做生意。”
她一脚踢翻鱼盆。数十条鲤鱼沿冰面滑出去,背上的假脸同时张嘴尖笑。镜卫阵形瞬间被打乱。
“走。”
苏观鱼转身钻进水巷。钱掌柜愣了一下。
“她叫谁?”
陆临渊已经跟上。
“反正不是鱼。”
镜城水巷纵横,屋顶低得几乎能碰到头。苏观鱼七拐八绕,把众人带进一间药铺。门外牌匾只有一个“鱼”字。屋里却没有鱼腥味。全是药味和旧纸味。墙上挂满寿签。有的写着一百年,有的只有三日。最怪的是角落里放着几十块木牌。每块牌子只刻一个名字。
全是已经在镜城“死”过的人。苏观鱼关门,回身就把刀架到陆临渊脖子上。
“仙冠残片给我。”
谢听雪抬剑。刀锋与剑锋只隔半寸。陆临渊却从怀里把那块残片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在我这里?”
“我弟的命线黏在上面。”
“你拿它做什么?”
“换人。”
“跟谁换?”
苏观鱼没说。陆临渊看向墙上那些寿签。
“镜宫?”
她握刀的手紧了一分。
“你问太多。”
“你弟刚才用我的声音说“你才是倒影”。这不算小事。”
苏观鱼沉默片刻。终于收刀。她从药柜最下面抽出一张黑纸。黑纸上盖着镜宫印。交仙冠残片一枚,换苏小满离宫。
“半个月前送来的。”苏观鱼说,“他们知道我在做假命,也知道我救过多少无脸人。”
顾长庚看着那张纸。
“所以没抓你。”
“抓我不值钱。留着我,能替他们把不听话的人从名册里筛出来。”
“你答应了?”
苏观鱼冷笑。
“我只答应交东西。”
“没答应东西是真的。”
钱掌柜眼睛立刻亮了。
“这姑娘做生意有前途。”
苏观鱼从柜中拿出另一块仙冠残片。外形、裂痕、甚至上面的仙气都与陆临渊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有照骨镜毫无反应。
“假的?”
“七成假,三成真。”
“怎么做的?”
“死人头骨磨粉,混一点镜宫偷出来的帝银。”
陆临渊把假残片翻过来。背面藏着一道极细的鱼纹。
“你想在交易时留记号。”
苏观鱼看了他一眼。
“我想知道小满被带去哪。”
话刚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两短。一长。苏观鱼脸色一下变白。她没有开门。而是猛地掀开地板。下面是一条通往黑市的暗渠。
“他们提前交易了。”
“谁?”
“镜宫。”
她第一个跳下去。暗渠里水只到脚踝,却漂着数不清的白色纸船。每条纸船上都坐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纸人没有脸。胸口写着寿数。三年、五年、二十年。越往深处,寿数越短。走到尽头时,最前面出现一座地下鱼市。没有叫卖声。摊位上摆的不是鱼。是命。
有人卖自己的十年,换孩子一张真脸;有人卖三段记忆,换一枚不被镜卫追踪的假身份;还有老人坐在秤盘里,旁边写着“余寿四月,可拆卖”。钱掌柜这次没有说笑。他看着一个母亲把自己二十年寿数推过去,只换回一张写着儿子名字的破纸。
“这生意……”
他停了好一会儿。
“做得真缺德。”
苏观鱼往最深处走。
“所以我卖假命。”
一个戴黑纱斗笠的人拦住她。
“苏医女,货呢?”
苏观鱼取出假仙冠残片。斗笠人没有接。
“先验。”
他身后抬出一面小镜。镜中出现苏小满。少年被绑在一把银椅上,胸口已经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不是心脏。是半面帝镜。苏观鱼整个人僵住。
“小满……”
镜中少年睁眼。眼睛却是水银色。
“姐。”
只一个字。苏观鱼眼眶瞬间红了。斗笠人伸手。
“交货。”
她把残片递出去。陆临渊一直没动。直到斗笠人手指碰到残片。
“现在。”
苏观鱼五指猛收。鱼纹炸开。整块假残片化成一张薄网,反过来缠住斗笠人的手。顾长庚雷光同时落下。地下鱼市所有出口一齐亮起。早已混进买命人里的战灯纷纷升空,数百无脸百姓同时往外撤。斗笠人没有慌。
“苏观鱼,你弟已经不是人了。”
“是不是,轮不到你说。”
她短刀扎进斗笠人掌心。对方手掌裂开。里面没有骨头。只有镜片。整个地下鱼市忽然翻转。四周摊位、寿签、纸船,全变成竖立镜面。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进黑市。而是进了镜宫投下的一层倒影。真正的苏小满就在镜子另一边。他胸口那半面帝镜忽然睁开一只眼。
“货是假的。”
镜宫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人,也可以是假的。”
苏观鱼猛地回头。陆临渊脚下没有影子。她短刀已经刺过去。谢听雪横剑拦住。
铛!
火星贴着陆临渊脸颊飞开。
“你干什么?”
“镜里的人没有影子。”
“这里本来就是镜里。”
苏观鱼一怔。陆临渊抬脚踩碎地上一块镜片。
“从进来以后,所有人的影子都没了。”
“那怎么找真身?”
陆临渊没有看镜子。他看苏观鱼。
“找你弟最怕的东西。”
苏观鱼怔了怔。
“他怕苦药。”
“不够。”
“怕我打他。”
“也不够。”
她忽然想起什么。
“怕鱼刺。”
钱掌柜愣住。
“你家卖鱼,他怕鱼刺?”
“小时候卡过一次,差点死。”
苏观鱼抓起地上一条银鱼,狠狠掰断鱼骨。镜中所有苏小满同时笑。只有最左侧那个少年,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那里!”
谢听雪剑光已经到了。一剑。镜墙从中裂开。真正的苏小满从银椅上跌落。苏观鱼冲过去抱住他。少年胸口那半面帝镜却突然抬起。镜光直接照在姐姐脸上。苏观鱼身体一僵。苏小满手指刺进她腹部。血一下涌出来。
“姐……”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用力。
“我停不下来。”
苏观鱼没有退。反而抱得更紧。
“小满。”
“别怕。”
“姐以前卖的命都是假的。”
她把自己的寿签按进弟弟胸口。
“这张是真的。”
陆临渊一把扣住她手腕。
“收回去。”
“来不及了。”
“我说来得及。”
金府火顺着他的手压进帝镜裂缝。不是烧苏小满。只烧那道“镜宫所有”的印。苏小满胸口猛地一震。控制断了半息。谢听雪一剑斩断背后银线。少年瘫在姐姐怀里。苏观鱼也失血跪下。陆临渊接住她。她第一反应不是看伤口,而是去摸袖子。假仙冠残片还剩一小块。
“交易没完。”
“人都抢回来了。”
“镜宫不会认输。”
她从斗笠人碎裂的镜手里,捡出一张金色请帖。
百面宴。
今夜子时。
镜朝一百零八位权贵,共戴帝脸,为第二使接风。请帖最后一行写着:献仙冠残片者,可换一人真命。苏观鱼抬头。
“他们知道我们会去。”
陆临渊看着请帖背面。那里印着一张脸。不是明镜帝。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