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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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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镜帝挑选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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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的午钟一共敲十二下。 每一下,都有一批人的脸变成陆临渊。 起初是街上的行人。随后窗户打开,屋里病人、老人和刚出生的婴儿也顶着同一张脸探出头。到第十二声时,连河边纸扎铺的纸人都长出了他的眉眼。 钱掌柜盯着一屋子陆临渊,半晌憋出一句:“你这张脸突然不值钱了。” 没人笑。 最可怕的不是相同,而是那些人还保留自己的眼神。有人惊恐,有人麻木,有人甚至露出讨好的笑,可五官全是陆临渊。 阿梨躲在谢听雪身后,摸着自己的脸,声音发抖:“我还像我吗?” 谢听雪低头看她:“眼睛像。” “其他呢?” “等我们拿回来。” 这句话很短。阿梨却用力点头,像得了一张真正的欠条。 午钟结束,城中镜卫没有继续追杀。所有人自动排成队,沿着白石大街朝镜宫走去。 “真身夜选。”街边喇叭传出甜腻女声,“今日帝相为陆临渊。五官端正者、骨纹相合者、记忆完整者,皆可参与。获选之家,三代免税。” 一个老妇拉着孙子往队伍里挤,嘴里不停念:“挺直背,别眨眼。只要被选上,你姐姐就有粮。” 孙子不过十岁,脸是陆临渊,手却一直抖。 陆临渊拦住他们:“选上会怎样?” 老妇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本尊:“进宫当陛下啊。” “出来过吗?” “当陛下还出来做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 这世上最难斩的,从来不是神仙,而是人心里那句“本该如此”。镜朝百姓并非不知道有人进宫后消失,只是三代免税太重,失去一个孩子又太常见,久而久之,连牺牲都被叫成福气。 陆临渊没有当街劝老妇回头。他把身上最后一袋皇都干粮塞给孩子,又让阿梨把木哨借他。 “今晚若听见三长两短,就往西水门跑。” 孩子把哨子攥在手里:“你是谁?” 陆临渊看着满街自己的脸:“暂时说不清。” 众人分成两路。 谢听雪、顾长庚和楚玄微从宫墙外强探阵眼。陆临渊带姜小禾、钱掌柜和战灯混入真身队伍。阿梨本该被送到安全处,却死活不肯走。 “我爹就是晚上进宫的。”她说,“我认识他吹哨的节奏。” 镜宫大门由一整块黑镜铸成。每个候选者经过,黑镜便读出骨龄、记忆和服从度。 “贪食,不合。” “私藏旧脸,不合。” “夜里哭过三次,不合。” 不合格者被镜卫拖到两侧。他们没有被放回家,而是剥下面具,送进标着“废面”的暗门。 轮到钱掌柜,黑镜沉默很久。 “欠债过多,身份不稳定。” “这也能算缺点?”钱掌柜大怒,“欠得多说明人缘广。” 黑镜把他弹飞三丈。 陆临渊上前。 黑镜前忽然升起九级银阶。每走一级,候选者都会失去一种最不适合帝王的东西。 第一级取恐惧。一个十六岁少年踏上去后,立刻不再发抖,反而转身把挡路老人推下台阶。 第二级取羞耻。候选者当众说出自己曾偷邻家救命粮,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第三级取牵挂。先前拿到干粮的孩子站上去,忽然松开祖母的手:“她会拖慢我。” 陆临渊一把将他从阶上拽下来。 镜卫长刀同时压向他:“阻碍真身筛选。” “筛掉恐惧,便不知道危险;筛掉羞耻,便不会承认做错;筛掉牵挂,倒确实适合你们的皇帝。” 他将孩子扔给姜小禾,独自踏上银阶。 第一层银光想取恐惧,金府里却传来无数门响。陆临渊怕的东西太多:怕父亲真死了,怕谢听雪来不及收剑,怕自己变成白骨王座上的人。银阶一时不知先取哪一种,竟出现裂纹。 第二层来取羞耻。他想起第一次杀人时手抖,想起布局失误害人受伤,想起明知众人有选择权,自己仍会暗中预设答案。那些记忆没有被藏起来,银阶便无从偷取。 第三层来斩牵挂。 谢听雪在阶下抬了抬剑:“你敢忘一个试试。” 陆临渊脚下银阶当场崩了一层。 钱掌柜在后面感慨:“有债主盯着,修行确实稳。” 九阶阵因此提前发动。镜中射出九道帝光,分别化作他最可能成为的帝王形貌。陆临渊以照骨步穿过八道,最后一道却是白发的自己,怀里抱着陆守石尸体。 他停了半息,帝光一掌打在胸口。 金府震荡,陆临渊从阶顶跌下,又在落地前勾住镜框。枯老右臂骨纹与黑镜碰撞,竟把镜中未来震出一道缺口。 缺口后,镜宫王座上的“陆临渊”正把一张新脸按进阿梨父亲胸口。 黑镜先映出他的脸,随后画面不断变化:矿场账房、通缉犯、无运之人、寒江盟发起者、金府修士、拒税逆民。每出现一个身份,镜面便裂一条纹。 最后,镜中浮出两个字:空白。 “无可归类。”黑镜说,“最适合为帝。” 大门轰然开启。 陆临渊被单独吸入。 宫内没有侍卫,只有一排排悬空人脸。它们像灯笼一样挂在长廊两侧,每张脸后都连着一根细银线,线的另一端通向宫殿深处。 姜小禾和阿梨趁门未合钻进来,钱掌柜被卡在门缝,硬是把肚子缩进去半寸才滚进殿内。 “少吃一碗面就不会这么狼狈。”陆临渊说。 “我活得辛苦,不能再亏嘴。” 长廊尽头传来哨声。 三长,两短。 阿梨眼睛一亮:“我爹!” 她冲向左侧偏殿。陆临渊伸手没抓住,只能跟上。 偏殿里站着数十个无脸人。他们身穿华服,胸前挂着历年“帝身”木牌。最年轻的十三岁,最老的四十七岁。每个人胸口都有一道竖缝,里面装着一块镜片。 哨声来自最里面一个瘦高男人。 他没有脸,手里却捏着阿梨的木哨。 “爹?” 男人身体一震。 阿梨把公脸摘下来。她的真脸因长期佩戴面具已经有些僵硬,嘴角不会笑,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 男人抬手想摸她,胸口镜片突然亮起。 镜宫深处传来一道命令:“旧身不得认亲。” 男人的手立刻转向,五指掐住阿梨脖子。 陆临渊一脚踢开他手腕,却没有下重拳。姜小禾把战灯贴到男人胸口,数百名字轮流叫他。 没人回应。 阿梨忽然吹响木哨。 调子难听得钱掌柜直皱眉。 男人胸口镜片却裂开一条纹。他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从没有嘴的脸里挤出一声呜咽。 银线随即收紧。 整殿旧帝身同时抬头,朝阿梨扑来。 陆临渊金府火绕身而起。他不烧人,只烧胸口镜片与银线连接处。火一碰银线,镜宫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哼。 “找到你了。”陆临渊说。 他逆着银线追入主殿。 主殿王座上果然坐着另一个陆临渊。 对方穿镜纹帝袍,手中托着一面白银小镜。王座后悬着一具巨大帝尸,帝尸脸上空无一物,胸腔却开着一扇镜门。 “真身候选到了。”镜帝陆临渊笑道。 “你是谁?” “你丢掉的东西。” “我丢过不少钱。” “记忆、迟疑、软弱,还有每一次明知更快,却偏要让别人自己选择的愚蠢。” 对方抬手。数十名旧帝身被银线吊起,像一件件备用衣服。 “我替你删掉了这些。” 陆临渊看见帝袍下的左肩骨纹,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对方骨纹闭合成圆,圆心是一只竖眼。 “陆烬造的?” “他只是把门推开。真正造我的,是照骨镜每次拿走的记忆。” 镜帝打了个响指。 王座前浮出一段旧景:寒江灯会,陆守石把一盏歪灯塞进少年陆临渊手里。那段记忆陆临渊曾经失去,后来只找回半句。 镜帝却完整说出父亲的话: “小渊,灯是人点的,别跪灯。” 陆临渊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去。 镜帝靠在王座上:“你看,我比你更像陆守石的儿子。” 他身后帝尸忽然睁开胸口镜门。 门里伸出一只无脸白手,按在镜帝头顶。 镜帝笑意僵了一瞬。 陆临渊看见,那只手正在从他脸上往外拔什么。 不是记忆。 是一张新鲜的“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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