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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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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棺外母妃,棺内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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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听雪再睁眼时,手中没有剑。 昭宁宫的窗开着,雨后的海棠香从庭院里飘进来。母妃坐在灯下缝披风,少年萧景宸在门外喊她去看太傅跌进荷花池。 一切都停在北境军报入京的前一天。 母妃替她理好鬓发:“这一次别去北境。留下来,谢家不会死,你也不必背那些名字。” 谢听雪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心里确实疼了一下。 可下一刻,窗外海棠忽然倒着飞回枝头,雨水从地面升回云中。 这不是过去。 是皇陵拿她最舍不得的东西,做成的一间牢房。 现实中的第二层墓殿,十几口黑棺正合拢。棺钉从外向内生长,每推进一寸,梦中人便会忘掉一段真实经历。 柳婶是第一个醒着的人。 她抡起锅铲,对着钱掌柜的棺盖连砸十七下。钱掌柜在梦里正坐拥九州钱庄,被砸醒时还抱着棺沿喊:“最后一户还差三文!” “差你个头!” 柳婶把人拖出来,顺手又砸开陈铁算盘的棺。 黑棺遭到破坏,整层梦阵立刻反扑。墓顶垂下成千上万条红线,每一条都连着梦里最亲近的人。红线末端长出人脸,有陆守石,有沈无律,有弈天监主,也有无数早已死去的亲人。 它们同时开口。 “留下吧。” “外面太累。”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陆临渊的梦里,陆守石推门进来,肩上落着矿灰,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糖。 “小渊,爹回来晚了。” 这一次,对方连称呼都没有错。 陆临渊接过糖,纸包仍旧歪了一角,连父亲指甲缝里的煤灰都与记忆一样。他坐了很久,才问:“三号井那晚,你为什么让我别回头?” 幻父笑容不变:“忘了。” 真正的陆守石可以忘酒钱,可以忘回家的路,却不会忘那一晚。 陆临渊把糖放回桌上。 “镜能照骨,却照不尽人心。”他看着幻父,“你们能抄走记忆,却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宁愿疼着醒来。” 屋顶骤裂。 他以灵台火点燃梦屋,照骨域顺着棺钉反照现实。那些温柔人脸在火里撕开,露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梦鬼。 谢听雪的梦也在同一刻翻脸。 母妃抱住她,十指却长成白骨,从背后刺向她心口:“阿宁,留下。只要你不醒,母妃就不会再死一次。” 谢听雪没有躲。 她抱了母妃一下,很短。 然后抬手握住那只骨腕。 “我会记得您。” 剑意从她掌心生出。 “但我不会住在记忆里。” 昭宁宫被一剑劈成两半。 听雪剑府从梦境内部爆开,成千上万片花瓣瞬间化作雪刃。雪刃沿红线逆斩,墓殿中所有黑棺同时震动。 百梦鬼母终于现形。 它的身体从墓殿顶端垂下来,像一棵倒生的白骨树。每一根枝条都挂着一口小棺,棺中装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段被偷走的愿望:有人想再见母亲一面,有人想让死去的孩子活过来,有人只想回到一场没有发生过的争吵之前。 鬼母一甩长发,所有小棺同时打开。愿望化作数百道梦兵,披着熟人面孔杀向众人。 钱掌柜面前出现一个年轻时的自己,腰间挂满金钥匙,开口便说只要杀掉柳婶,九州钱庄就归他。钱掌柜吓得连退两步,随后抡起棺板把那张脸拍扁:“我有钱归有钱,怎么可能不要厨子!” 柳婶听见后冷笑:“你最好说的是厨艺。” 另一边,纪停舟看见昔日全盛的镇北军。他那些已经熄灭的同袍排成整齐军阵,问他是否愿意放弃现在这支残军,换所有人完整归来。纪停舟只看一眼便提枪冲阵:“我的人会骂我、会怕、会走错路。你们太整齐,不像活的。” 梦兵刀枪齐落。纪停舟一人扛住正面,骨火在身后连成一堵燃烧军墙。 楚玄微的梦最难破。弈天监主坐在河边,棋盘上仍留着那一步未落的白子。他没有劝楚玄微留下,只问:“师弟,你若走,下一盘谁陪我下?” 楚玄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酒泼在棋盘上。 “你若真是他,早该骂我糟蹋棋。” 河水倒卷,梦境翻黑。楚玄微睁眼时,背后已经多出一条黑色棋蛇。棋蛇张口咬向他后颈,顾长庚隔空一雷劈断蛇头,两人没有客套,立即背靠背迎上下一轮梦兵。 梦阵越乱,棺钉推进越快。黑棺表面开始长出一张张嘴,吞噬醒来者的名字。姜小禾将战灯压低,灯火贴地而行,专照那些正在被吞掉的字。每救回一个名字,黑棺便炸开一道裂缝。 陆临渊在裂缝间奔行,拳头不停落下。他不是在砸棺,而是在砸每一口棺上那句“自愿沉睡”。 “没醒的时候签的字,不算。” 顾长庚听见,雷丸随即将这句话写进梦阵底层。 整层皇陵轰然一震。 它有数百张女性面孔,每张脸都在叫不同人的乳名。鬼母张开长臂,将尚未醒来的顾长庚、楚玄微等人拖向胸口。那里不是心脏,而是一座小小梦城,城中每个人都在过最想要的人生。 “别直接斩城!”陆临渊喝道,“人还在里面。” 顾长庚尚未醒,问律雷丸却先从棺中飞出。雷丸依照主人最后的执念,只做一件事——把“梦中自愿”改为“醒后再问”。 规则一改,梦城所有门窗同时开启。 姜小禾放出七百二十盏战灯。她没有让所有名字齐声呐喊,而是让真正相识的人彼此呼唤。矿工喊工友,军魂喊同袍,柳婶站在最响的位置骂钱掌柜。 真实的声音一多,完美梦境便开始发抖。 楚玄微从棋局中醒来,一睁眼便把酒葫芦砸进鬼母嘴里:“我师兄下棋从不让我三子,你这个假的倒挺大方。” 顾长庚随后睁眼,雷丸绕身一周。他没有多说,只一剑斩断沈无律幻影递来的师门令。 谢听雪直取鬼母头顶。鬼母用母妃的脸挡剑,哭着叫她阿宁。 剑锋在眉心前停了半寸。 鬼母以为她不忍,嘴角刚扬起,陆临渊已从侧面一拳轰入梦城门轴。 “她舍不得的是人,不是你这张脸。” 门轴崩裂。 谢听雪剑势再落,斩的不是母妃面孔,而是面孔背后的“永留旧梦”。 百梦鬼母惨叫着炸成漫天红线。可它并未立刻死去,数百张亲人面孔在半空重新拼合,化作一张覆盖整座墓顶的巨脸。巨脸张口一吸,刚刚醒来的人又开始眼皮发沉。 谢听雪将听雪剑插入地面,剑府不再护住所有人,而是骤然向上收拢,化成一柄百丈雪剑。顾长庚把雷丸嵌进剑脊,楚玄微棋盘锁住巨脸四角,纪停舟则带军魂从正面撞入那张嘴。 陆临渊最后一个跃起。他踩过雪剑、雷光和军魂肩甲,直抵巨脸眉心。那里藏着梦阵真正的印记——“舍不得便是自愿”。 碎名拳落下,四个字一并粉碎。 巨脸从眉心向外裂开,所有红线同时失去力量。棺钉这才纷纷倒飞,钉在墓墙上,露出墙后的一缕残魂。 那才是谢听雪母妃留下的真实魂片。 魂片已经很淡,只来得及说几句话:当年谢听雪确曾主动留下阻敌,又要求母妃抹去那段记忆,好让追兵误判她一无所知。母妃答应了,却一直后悔。 “忘记不是保护。”残魂轻声道,“只是把疼留到更晚。” 谢听雪没有追问更多。 她只问:“您完整的魂呢?” “被天寿司取走,炼成引路使。” 残魂散去,留下一把白骨梳。梳背刻着九个帝王名字,每个名字都少了一笔。 就在众人以为梦阵已破时,第十道空槽突然自行亮起。 槽中没有帝名。 只有三个字。 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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