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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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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把名字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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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被一万张脸撑得跪下时,仍没有求救。 那些脸从他肩头、胸口和背脊钻出,每一张都带着一段未来:楚玄微死在棋盘边,顾长庚被太玄门钉上雷柱,谢听雪披帝袍登城,陆守石的魂灯在无人处熄灭。 甲板上的人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有人看见孩子三年后病死,当场崩溃;有人看见自己成为太玄弟子,反而想跪求陆烬指路;更多人只看见一片模糊血色,便认定今夜谁也活不了。 恐慌比骨链快。 “杀了他!”验名军在城墙上高喊,“众愿池寄生无运之人,毁其身,万名自归!” 真正谢六握紧刀。三年记忆残影站在他身侧,两人同时看向谢听雪。 谢听雪问陆临渊:“他若死,名字真会归还吗?” “会归到东宫的池里。”陆临渊看着黑树根,“他们只说自归,没说归谁。” 陆烬抬起头:“至少池能保住这些人。名字回到本人手里,只会重新乱起来。有人会欠债,有人会犯罪,有人会求死。你救回的不是干净百姓,是一万件麻烦。” “听着像我。” “所以我知道你最后会累。” “累了就睡,不能把人存进池里省事。” 陆烬冷笑,下一刻却被体内人脸撕得弓起身体。每段未来都在争夺他的骨。他三十年后或许很强,此刻只是一道被铜镜投来的可能,承受不了真正的一万人生。 萧景策的声音从关楼传来:“陆临渊,你可以救未来的自己,也可以救这一万人。选一个。” “你们怎么都喜欢让我选两个?” 陆临渊把国师旧印按在地上,抬头看向三千寒江人和外城百姓。 “谁记得被黑树叫出的名字,就喊出来。” 最开始没人懂。 一个妇人试着喊丈夫的名字。陆烬肩头一张男人脸停住,转头看向她。妇人继续喊,声音越喊越抖,把两人第一次见面、丈夫睡觉磨牙、欠了邻居两斤盐都喊了出来。 那张脸从陆烬身上脱落,化成一道淡光回到男人胸口。 男人睁眼,先骂了一句:“我没磨牙。” 妇人抱着他哭:“你死回来第一句就嘴硬。” 更多人开始喊。 名字不只是一声称呼。有人喊小名,有人喊外号,有人把对方做过的坏事也一并喊出来。一个赌徒刚取回名字,三家债主同时扑上去;一个打过妻子的男人醒来,先迎上谢听雪冷冷的目光;一名贪墨军粮的小吏想趁乱逃,被陈铁算盘用账册砸回人群。 “取回名字,不等于买回清白。”老账房喘着气说,“该还的还。” 黑树剧烈摇晃。 它最怕的不是名字回归,而是一个名字带着复杂关系回归。众愿池可以存放整齐的忠诚、恐惧和牺牲,却吞不下欠盐、磨牙、旧伤和一句说不出口的道歉。 验名军从城墙冲下。 顾长庚迎上统领。雷剑与长枪相撞,六脉灵光被金府雷意压得寸寸炸裂。统领借关阵补力,背后浮出九道虚脉,竟强行推到开脉九脉。 “借来的脉也敢叫修为?”顾长庚一剑斩落。 统领长枪断成两截,双膝砸进青石。 另一边,愿火残卒与无脸关兵同时扑向喊名人群。谢听雪剑光分成百道,护住最前排百姓。她的灵台在眉心浮现,像一座雪夜孤城。每护一人,城墙便多一盏灯。 萧景策看见那座城,眼神微微一沉:“昭宁,你的灵台本该承皇族凤运。” 谢听雪一剑斩碎三名关兵:“我的剑府,装谁由我。” 陆临渊没有站在后面喊名字。 他沿黑树根冲向众愿池。树根每隔三步便伸出一张未来脸,告诉他再往前会发生什么:左边会落箭,右边会塌墙,前方有骨钉。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他干脆闭上眼。 “你做什么?”楚玄微问。 “未来太吵,听地面。” 陆临渊靠听骨辨震。箭落前,弓弦先把力传进城墙;骨钉弹出前,机关先在石下移动。未来可以骗人,脚下的力道不会。 他一步、两步,动作仍不快,却每次都比机关早半拍。几名关兵以为他瞎跑,围上来,被他借树根弹力撞成一团。陆临渊自己也挨了两刀,左肩血流不止,脚步却没乱。 楚玄微在后面看得直皱眉:“步子丑。” “能活就行。” “以后若入锻骨,别说是我教的。” “先把学费退了。” 众愿池藏在一座废井下。井中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骨牌。每块牌都写着一个人的“可用部分”:勇敢、忠诚、忍耐、恨意。其他被视作无用的记忆沉在井底,腐成黑泥。 陆临渊跳下去,黑泥立刻往腿上爬。 照骨镜浮字:付出童年一段,可开众愿池。 他没理。 “你不用镜,拿什么开?”陆烬的声音从井壁传来。 “拿回他们自己的东西。” 陆临渊把一块块骨牌踢出井口。上方的人接到自己的骨牌时,有人认领,有人拒绝,也有人说上面的“忠诚”从来不是自己的。 每一次拒绝,众愿池便裂一寸。 井边还有许多无人领取的骨牌。 有些主人已经死了,有些姓名被家族遗忘,也有几个活人站在旁边,明确不肯拿回牌上那段自己。他们说那不是记忆,是东宫替他们炼出的“勇敢”和“忠诚”。 陆临渊没有强塞。 他让陈铁算盘立三只空箱:待认、拒领、无人旁证。每块骨牌都可暂存,任何人不得因“看起来像你”便强迫领取。 陆烬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若有人永远不领,怎么办?” “就放着。” “秩序最怕悬而未决。” “活人本来就有许多事一辈子说不清。” 陆烬眼里掠过一丝几乎像羡慕的东西。他的未来世界显然已经没有空箱,所有人都被归进一个确定答案。 萧景策终于下令:“封井。” 关内四门同时闭合。巨大门影从天而降,要把陆临渊连同池子一起压死。谢听雪想回身,被关兵缠住;顾长庚雷法也被镇关阵锁住。 真正谢六与三年残影对视一眼。 残影忽然笑道:“我记得小姐三年里所有危险,你记得她从前。我们争什么?” 他化成一道光,撞回谢六胸口。 谢六闷哼,丢失的记忆不完整归来。痛、恐惧、怀疑一并回来,不再只是完美忠诚。他眼眶通红,却第一次没有叫殿下。 “听雪,去救他。” 谢听雪剑势一顿。 随后雪城灵台轰然铺开。她从百名关兵之间穿过,一剑托住落下的门影。 “陆临渊,快!” 陆临渊把国师旧印砸进井底。 不是册封,也不是归属。 他只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本人领取。 众愿池轰然炸开。 千万道姓名从井中冲天而起,像一场倒着落下的雪。每个名字飞向自己的主人,找不到主人的便悬在半空等待,不再被任何人统一收走。 陆烬体内的人脸一张张脱离。他的身体变得透明,眼底疲惫却淡了一点。 “你救了他们,也削弱了我。” “我没答应养你。” 陆烬看了他很久,忽然把一段未来记忆掷来。 陆临渊本能接住。 画面里,白骨关所有城门在同一夜张嘴,把整座城的人吃成官籍小字。军需总仓下,七百二十具无脸尸抱着名米,等待一个红衣少女醒来。 未来画面最后,萧景策站在雨中,对少女说:“姜小禾,收名。” 陆烬的身影随铜镜一起淡去。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同一个错误。” 城中忽然响起第一声惨叫。 一扇炭铺木门咬住老妇人的影子,将她整个人往门缝里拖。 紧接着,千门齐响。 白骨关开始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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