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确实数不清自己的私印盖过多少文书。
替蓝玉收银子的时候盖过,替蓝玉调兵器的时候盖过,替蓝玉打点各路关系的时候也盖过。
那本底册上的印若是真的,他就是私造甲胄的主犯;那本底册上的印若是假的,他也说不清。
“私造甲胄,老子认了。”李十二试探道,“输送铁料,老子也可以认。可这两样事老子根本没做过,拿什么去认?锦衣卫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没有找到那五十副甲胄,没有查到那三次铁料,老子一个人跪在堂上说“是我经手的”,谁会信?”
“所以你要加一条罪状。”道衍笑道,“加一条能让锦衣卫有理由相信你的罪状。”
“什么罪状?”
“称臣纳贡。”
李十二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称臣纳贡?他蓝玉跟元裔打过仗!你让老子说他在西蕃跟元裔称臣?这是通敌!”
他的声音在屋子中央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老子若说了这句话,他蓝玉是诛九族,老子自己也是诛九族!”
“你不说,你也是诛九族。那本底册足够让锦衣卫认定你是主犯。私造甲胄是谋反的罪名,一律斩。”
“你若说了,你就是从犯,是受人指使的,不是主谋。一个揭发谋反的从犯,是不会被杀头的。”
李十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尖厉的声响:“私造甲胄是死罪,输送铁料是死罪,称臣纳贡更是死罪!你们让老子去锦衣卫连认三件死罪,然后告诉老子“你不会被杀头”——你们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你说得对。”道衍顾左右而言他,“假话太多会穿帮。所以贫僧会让你说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李十二愣住。
“蓝玉在西蕃平叛期间,确实与元裔余部有过往来。他没有称臣,可他的部下中有人私下与元裔做过交易。你把这件事说成是“蓝玉知道的”,便够了。”
李十二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从来没有——”
“可有人看见过。贫僧有人证,那人会替你把这句话补圆。你只需要说“我在蓝玉帐中见过一个元裔使者””道衍捻过一颗佛珠,“你只需要说这一句。剩下的,会有人替你作证。”
李十二的嘴唇抖了一下:“都是假的。”
“是假的,可你今夜已经收了那一千两黄金,已经是拿了别人的银子准备害自己义父的人。假信和假话之间,已经没有区别了。”
道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今夜若不答应,明日天亮之前,兵部那本底册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上。到那时候,你连坐在椅子上跟贫僧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十二的手在椅背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兽,四壁都在缓缓收拢,而他找不到那道曾经以为还能让他侧身通过的缝隙。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老子可以认,但你们要保证,老子不会死。”
葛诚笑道:“放心吧,殿下都已经安排周全了。”
“只要签字画押,你就能平安出来。”
李十二将那只油纸包从案角拿起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你们若骗老子,老子临死之前也会咬出你们来。”
李十二推开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随着门扇合拢,消失在了外面的日光里。
道衍和葛诚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锦衣卫衙门侧门外的巷子里,李十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脚下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攥着手里那张盖了锦衣卫印章的条子,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那条被对折了几次的折痕。
这是昨夜道衍让人送来的,说凭此条入内,自首后即可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正门前站定,将条子递给门口值戍的校尉。
校尉看了条子,冷眼瞥了李十二一眼,侧身让开:“进去吧,蒋指挥使正在后堂等你。”
李十二跨进门槛。
锦衣卫的院子冷冷清清,两排灰砖房檐角低垂,日光照在窗纸上泛着惨白。
他沿着廊道走到后堂门口,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微黄,颌下无须,正低头翻着一本簿册。
是蒋瓛。
“你就是李十二?”蒋瓛没有抬眼,仍然看着簿册。
“是。草民李十二,来……来自首。”
蒋瓛搁下簿册,从案角取过一份已经写好的供词,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若是没错,便签字画押。”
李十二接过供词看了下去。
供词上写着他受蓝玉指使,在西蕃平叛期间私造甲胄、输送铁料。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凉国公蓝玉遣义子李十二为使,与北元余部密使会于兰州府城南某宅,商议称臣纳贡事。蓝玉亲笔修书一封,交李十二转呈北元王庭,书中自称“臣蓝玉,愿效犬马”。”
供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遣义子李十二为使”。
李十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脊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沿着脊椎往下淌,凉飕飕的,像一条蛇贴着他的脊骨慢慢游动。
他猛地抬起头:“这不是老子说的!”
蒋瓛抬起眼看着他,轻笑道:“哦?你是说我诬告?”
李十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老子不认了!你们骗老子!”
他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两侧廊下闪出两个穿褐衣的校尉,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十二挣了一下,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胛骨,纹丝不动,把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你不认?”蒋瓛搓了搓脸颊,道,“这份供词上写的是你来锦衣卫自首时自己说的。你若现在说这不是你说的,那你今日来锦衣卫做什么?”
“我这儿的饭可不比醉仙楼……”
闻言,李十二全身发颤。
蒋瓛这句话里有话。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所谓的密谋都是笑话。
自己一直被枪使,他们一开始就没让自己活。
“你们——”
“老子是来——”
“你是来自首的。”蒋瓛接过他的话头,“你方才说那四个字“臣蓝玉,愿效犬马”不是你说的。可这份供词上已经写好了,你若不愿意签字画押,那便说明你来锦衣卫不是自首的,是来替蓝玉探路的。探路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么?”
李十二被按在椅子上,两个校尉的手还压着他的肩膀,像两座山一样沉。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走进这道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由他做主了。
“老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没有说过那些话……”
“我要见那和尚!”
蒋瓛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两个校尉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十二的椅子忽然朝后倾倒下去,他的后背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后脑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棍子。
一棍落在他的小腿上,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撞了一下,又钝又尖地弹回他的意识里。
他刚喊了一声,第二棍落在他的肋下,他的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挤了出来,连声音都被堵住了。
他趴在地上蜷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呜咽。
蒋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方才说那份供词上的话不是你说的。那好,本官问你——凉国公蓝玉派你与元裔密使会面,是在哪一日?”
“老子不知道……”李十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成了一截一截的。
“那本官替你想一想。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十九——兰州府城南那座宅子的主人,那天正好不在家。你带着一封信去了那里,见了什么人?”
“老子没有见过——”
第三棍落下来。
这一次是后背,他的脊梁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贴着皮肉碾过去。
他趴在地上,手指攥着青砖的缝隙,指尖已经磨出了血。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像一条被钩住了腮的鱼,正在离水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尾巴,可每一次弹跳都让它离水更远。
蒋瓛将那份供词和笔一起递到他面前,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签字画押,你就可以走了。若不签,本官可以让人把这间屋子里的每种刑具都给你试一遍。”
李十二趴在地上,抬起头。
他的嘴角淌着一线血沫,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一个校尉抓住李十二那只沾了血的手,握住了笔。
颤抖着在供词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瓛将那份签好的供词收起来,搁进案角的木匣里:“带下去,给他一间单间。”
李十二被人架着双臂拖出了后堂。
他被拖过廊道时,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已经被汗水、血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脸上。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躺在那间单间的青砖地面上,脊背贴着冰凉的砖面,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蚌,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把自己合拢的力气都没有。
他望着头顶那道窄得连手掌都伸不出去的透气孔,忽然大声嘶喊起来:“道衍——葛诚——你们骗老子——”
可那声音在铁笼般的牢房里来回撞了几下,便被墙壁和铁栏吸走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出去。
……
蒋瓛在事发当夜便亲自将李十二的画押供词誊录成折,封入黄绫封套,一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凤阳行在,另一份抄本在次日清晨送到了文华殿的案头。
林昭在案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将那份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份供词的威力不啻于直接拿刀架在蓝玉脖子上。
林昭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暂时想不出好的应对方法,那便出去走走。
花园的荷花池边,秋日的荷已经残了大半,枯黄的荷叶垂在水面上,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林昭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鱼线垂进水里,浮漂纹丝不动。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换了三回饵料,桶里依旧空空如也。
这汪池子里的鱼似乎跟自己有仇,钓了这么多次,自己一条鱼都没上钩。
倒是朱允炆那小子,一条接一条。
索性今日就不叫他一起钓了,太伤自尊。
刘安远远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叠公文,不敢过来打扰。
吕氏从廊下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在池边站定:“殿下这是钓鱼呢,还是在想事情?”
林昭道:“钓鱼。”
“臣妾看殿下钓了半个时辰,浮漂动都没动过。”她将碟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吕氏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殿下钓不上来鱼,何不试试直接用网?”
闻言,林昭端着鱼竿的手停住了。
他望着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水面,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光像是一张正在被风展开的渔网,细密的网眼正在他眼前慢慢铺开。
“有了!”林昭感觉豁然开朗,浑身舒畅。
林昭猛地站起身,搂住吕氏就亲了一口。
“你记一大功!”
吕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脸颊从耳根开始慢慢泛起一层绯红,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她低下头,佯怒道:“殿下!”
快三十的年纪,娇羞样子更是迷人。
林昭又吧唧亲了一口。
刘安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叠公文,可他整个人已经侧了过去,面朝廊柱,像是忽然对柱子上的漆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身后那两个小内侍一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个正抬头望着天上的云,仿佛那朵云忽然变得比太子和太子妃的动作更加引人注目。
刘安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把脸别过去的同时,用极低的声音朝身后那两人嘘了一声:“看什么看,都转过去!”
林昭松开手,转身大步朝文华殿走去。
吕氏仍然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晨光落在她微红的侧脸上。
刘安终于把目光从那根柱子漆面上移开了,清了清嗓子,朝身后两个小内侍摆了一下手:“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自己也快步跟上了太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