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林砚脸色一沉，猛地抬起头，门口尽头站着两个人。
陈虎靠墙，左肩换了新纱布，衣裳换了件灰布短打，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切肉刀别在腰带上，刀柄朝前。
他旁边站着圆脸女人，围裙没了，换了件素袄，头发拢在脑后，脸上没表情。
“坏了，陈虎怎么来了！”林砚的后背绷了一下，手指摸上袖子里的铜牌，又松开。
不能退，这个时候退，退就是示弱。
退就是死路一条。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孙扒皮站在原地，直接懵了，陈虎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什么情况？
陈虎抬起眼，眼睛红着，血丝爬满眼白，像熬了三夜没睡。
咧嘴一笑，“林砚，你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黑风堂分坛找死！”
声音哑，像砂纸刮锅底。
“陈坛主命挺大。“
林砚的嘴角歪了一下，不算笑，“看来得了不少好处？”
陈虎的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命大不大，轮不到你操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切肉刀没拔，但手搭在刀柄上。
“倒是你——胆子比天还大！“
他顿了一下，嗓子眼里像卡了根刺，“敢来黑风堂找死。“
林砚没动，手垂在身侧，拇指蹭了蹭食指侧面。
“找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陈虎之间隔了不到五尺。
“陈虎，你背叛黑风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林砚率先发难，直接把陈虎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背叛？”陈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慢的，“谁你是说我？”
“没错！”
林砚傲然挺立，“你坛主之位坐得好好的，勾结外人对付自己兄弟，掌柜的你杀了，信牌你拿了，十二个人的名单你攥着，你不是背叛，是什么？“
陈虎的嘴张了一下，舌头顶着上颚，“我……我这是……”
他一时语塞，这些事，他真干了，掌柜是他杀的，可他没背叛啊？
“今日你带边军来，就是清缴府城分坛，你以为你杀了掌柜的就能翻了天？“
林砚的声音拔高了，嗓子劈了一下，他不管，“我知道，现在边军已经围了东市，孙扒皮的裕丰号、酒楼、当铺，全有边军的人盯着。”
“但我告诉你，在这个院子里，还是我黑风堂的人说了算，你动我一下试试。“
“敢动一下，我保证在边军来之前，先杀了你！”
陈虎愣了。
眼珠子定住了，像被针钉住的虫子。
“边军？“
“什么边军？”
“还在装糊涂，不然你一个人敢来找死？“
林砚的手指点了一下陈虎的胸口，指尖戳在锁骨旧疤边上，陈虎没躲。
“你杀了掌柜的，拿了信牌，递出去——总坛知道了，边军也知道了，你两头都卖了。“
陈虎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上。
“我没……“他急了，想解释，却又被林砚一嗓子打断。
“你没递信？信牌不在你怀里？“
陈虎的手摸向怀里，摸到了，信牌硌着手，“是，这个信牌是我拿了，可是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还在狡辩，那是叛堂的铁证，你拿着它，是打算献给边军邀功，还是打算拿它要挟剩下十一个人？“林砚一字一句，句句在理，把陈虎直接说懵了，好像真的是他错了一样。
圆脸女人在旁边拽了一下陈虎的袖子，“坛主，你不会真的……“
“放屁！”陈虎甩开她的手，又握紧了切肉刀，“林砚，你闭嘴。“
他盯着林砚，盯了两息，“你胡说，我没有背叛黑风堂。“
“我胡说？你进城第一件事找跑腿的，第二件事找暗桩，第三件事踹酒楼后门杀掌柜的——你不是要聚人是什么？“
林砚的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脸上依旧不显，“边军什么人，萧磐石，府城边军，你没听说过？“
陈虎的瞳孔缩了一下，“我……我……”
他怎么会没听过，在场的谁没听过？
林砚赌对了，陈虎乱了。
乱了就好办了！
“你……“
陈虎的刀拔出来了，切肉刀，短的，刃口缺了个豁，沾着干血。
“你放屁！“
“我要杀了你！”
他往前冲了一步，刀举着。
“坛主，不可？”圆脸女人尖叫了一声，往后退，背撞在墙上。
刀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陈虎的手腕。
孙扒皮。
矮，瘦，颧骨支出来，手指细长，像蜘蛛腿，死死扣在陈虎腕子上。
“陈坛主。“
声音不高，平的，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陈虎的刀停了，举在半空，“你要干什么，松手！”
“陈坛主，你杀他容易，可为何要杀他，是真被他说中了，还是……“
陈虎的牙咬紧了，“你疯了，竟然信他的话？”
“他骗你们的。“
“骗没骗，不是你说了算。“孙扒皮的手指又紧了一下，陈虎的手腕骨咯吱响。
“你……你真是够蠢的！”
陈虎的刀转向了，刀尖对准孙扒皮的脖子，“你信外人，不信我？“
孙扒皮没躲，脖子往前送了送，刀尖抵在喉结上，“陈坛主，我帮的是黑风堂。“
他另一只手拍了一下。
“啪！”
墙头、巷口、屋脊上，十几个黑影落下来，刀出鞘，围了一圈。
陈虎的刀没收回去，但也没往前送。
他站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刀，咬牙道：“孙扒皮，你要背叛老子？”
“陈虎，注意你的言辞，我是黑风堂的人，不是你陈虎的！”孙扒皮一句话把陈虎吼懵了。
林砚站在他对面，手垂着，拇指蹭食指侧面，蹭得指甲盖发白。
眼下马六估计已经到军营了，最多一个时辰，边军就到了。
再坚持一个时辰！
孙扒皮的手松开了陈虎的手腕，退了一步，“陈坛主，你杀掌柜的，拿信牌，这事儿我不管，但你要杀林爷……“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不行。“
陈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刀圈，看孙扒皮，看林砚，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他突然笑了，嘴角歪着，扯出一道疤。
“哈哈哈！”
“孙扒皮。“
“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孙扒皮看了林砚一眼，“总坛使者，有问题吗？”
“狗屁总坛使者，他铜牌是假的。“
林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铜牌，三道纹，刀痕偏了半毫。
“陈虎，这话可不能乱说！“
“总坛的铜牌，中间那道纹，拿卡尺量的。差一丝都不行。“
陈虎的刀指向林砚的袖子，“你拿出来，拿出来我看看。“
林砚没动。
“拿出来。“
孙扒皮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
十几个刀手没动，但呼吸声变了。
林砚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的。
铜牌没掏。
“我不用掏。“
“为什么？“
“总坛的人，用不着给你看。“
陈虎的嘴角咧开了，笑的，难看，“总坛的人？总坛来人，我第一个知道。上个月总坛来信，说要派人来……“
他拍了拍怀里，“信上写的名字，不是你林砚。“
林砚的喉结滚了一下，“你信上写的谁？“
“写的是……我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能说。“
陈虎的声音低下去，“但总坛批的是真的铜牌。三道纹，卡尺验过，你那块……“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离林砚的喉咙不到三寸，“是假的。“
孙扒皮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的。
他看着林砚，眼睛眯着。
“林爷！”
声音不高。
“您那铜牌，能不能让小的看一眼？“
十几个刀手的刀往前送了送，圈小了。
林砚站在中间，前头陈虎的刀，后头刀圈。
他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他笑了。
嘴角歪着，不算笑。
“孙爷要看？“
他伸手摸进袖子，指尖碰到铜牌，凉的。
他慢慢抽出来，搁在掌心里。
三道纹！
中间那道偏了半毫。
孙扒皮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三息，他的手指伸过来，要拿。
林砚的手收了一下，没让拿，“看可以，摸不行。“
孙扒皮的手停了，悬在半空，一脸为难。
“林爷好手段。“
陈虎的声音平，但尾音抖了一下。
“假的铜牌，骗了掌柜的，骗了赵三，骗了孙扒皮！“
他顿了一下，“骗了所有人。“
林砚攥着铜牌。掌心出了汗，铜牌滑了一下，语气很硬，“骗不骗的，你说了不算。“
他抬头看陈虎，“陈虎，你信牌递出去没有？“
陈虎的嘴闭着。
“递了？“
陈虎还是没说话。
“没递？“
陈虎的手攥着信牌，攥得指节发白，脱口道：“没递。“
“那你还等什么？“林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是要递给总坛吗？递啊！让总坛看看，你陈虎拿着信牌，带着刀，围着一个总坛使者。”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圈往后退了半步，“你算什么东西？“
陈虎的眼珠子红了。血丝涨满，像要裂开，“我杀了你！“
“杀了我，好啊，总坛问起来，你说什么？说你杀了一个拿假铜牌的人，与你无关？“
林砚说完，又看向孙扒皮，抬起手指点着陈虎的刀尖，“你觉得总坛收拾陈虎时，他会不会把你推出去？”
陈虎的手抖了，扭头看向孙扒皮，“兄弟，别听他挑拨离间，我陈虎是这样的人吗？”
“孙爷，这小子满口谎言，你可别……”
孙扒皮的手还悬着，“陈虎，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你们两个，我谁也不信。”
陈虎的刀落了。
当啷一声，切肉刀砸在地上。
他站在巷院子里，空着手，信牌在怀里，刀在地上。
他看着林砚，“你赢了，算你狠！“
林砚没点头，没笑。
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铜牌，三道纹，中间偏了半毫。
假的。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了。
可没事。
因为没人知道真的该听谁的。
陈虎瞪着孙扒皮，“你真是够蠢的，这样的谎言都信？”
孙扒皮皱了皱眉，“我说了，谁也不信，三天后，总坛很快就来人了，到时候，一并验证，谁是假的，谁死！”
“三天！”
陈虎哼了一声，“三天，你们都死了，验证个屁！”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阵甲胄碰撞的声音。
陈虎脸色一变，暗道：“坏了，边军来了！”
虎目猛地瞪向林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