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裕丰号的后院，孙扒皮坐在灯下，面前一杯茶，没喝。
门响了。
孙扒皮睁开眼，看向门口方向。
掌柜的来了，还领着林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砚换了一身衣裳，黑袍，铜牌挂在腰间，没遮。
孙扒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小，眯着。
“你就是总坛来的大人？“
林砚没回答，拉过椅子坐下，翘腿，“好大的口气，不愧是府城钱袋子。”
闻言，孙扒皮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下，“有辱斯文！总坛钦差入地方，不递帖不拜山，反倒乔装滋事、赖账闹事，成何体统！“
林砚看着他，眉头一皱，拍案而起，“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质疑我？“
孙扒皮的手停了，茶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
他没有料到林砚这般暴脾气，不过，总坛来的大人，这个脾气也实属正常。
如此一来，他心里的疑问减了三分。
但不代表他就真的信林砚。
“总坛行事，有总坛的道理，轮不到你一个下贱货管，你也管不着。“
“莫说是你，就是陈虎活着，老子要见谁查谁，他敢管吗？”
“坛主死了，一个死人，他管不了，但我若管不着，你今夜见不着我。“孙扒皮的手指缩回来。搁在膝盖上。
“你再说一遍！”林砚故作愠怒，可心里已经波涛汹涌。
这个老头很不一般啊！
就是掌柜知道自己是总坛使者，即便是怀疑，可态度立马变了。
这个孙扒皮自始至终都很淡定。
掌柜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两边他谁也不敢得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
“林爷好大的口气。“孙扒皮白了林砚一眼。
林砚也不客气，“口气不大，事大。“他随手从袖子里掏出名单，搁在桌上。
“府城分坛，坛主陈虎死了，人手折了大半，上头要重振，我来办。“
孙扒皮低头看名单，手指点着名字，一个一个数。
突然，他点到第七个，停了。
“陈虎没在。“
“陈虎死了。“林砚脱口而出。
孙扒皮的手指没动，搁在“陈虎“两个字上，空的，没有。
“死了吗？“
“死了。“
孙扒皮的手指收回来，搁在茶杯旁边，“那这上头十二个人，银子怎么拨？“
“按老规矩，你拨，我签字。“林砚伸手一点桌子。
孙扒皮挑了挑眉，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簿子，搁在桌上，“大人，看一眼，这是分坛所有项目，近十年的。”
林砚翻了两页，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记住了格式。
“大人，觉得项目如何？”孙扒皮一边问，手不自觉的放到了桌子底下，下面插着一把刀。
总坛使者，可能武艺高强，可能后台强硬，但绝对有一点。
他不可能会看账。
要是会看账，十有八九是假的。
“什么狗屁玩意，看不懂！”林砚实话实话，又顿了顿，“明早把账送来，让掌柜的看。“
听到这话，孙扒皮的手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立马起身，笑呵呵问，“送哪儿？“
“酒楼。“
孙扒皮点点头，“小的明白。”
林砚对他突然的变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袍角扫过桌沿。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孙扒皮还笑呵呵站着，手搁在茶杯旁边，没动。
“孙爷。“
“嗯？“
“陈虎真死了，你不难过？“
孙扒皮的手指动了一下。
“为风而死，死得其所。“
林砚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推门出去了。
掌柜的送他到巷口，弯腰，腰弯得深。
“林爷，成了？“
忽然，林砚耳边传来马六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来，“成了。“
“陈虎那边怎么办？”
林砚摸了摸额头，头疼。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受了重伤，还挨了一箭，落入河中，还没死！
真是要命啊！
“走一步看一步，你告诉萧磐石，务必在府城城门严查，只要陈虎进不来府城，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明白！”
林砚叹了口气，继续走，脚步不快。
翌日清晨。
陈虎走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腿已经打晃了。
那匹灰马吐沫子了，他只能一步步走到府城。
左肩那团纱布洇成黑红色，风一吹就扯着疼，他拿右手托着左肘，一步一步往前挪。
今天一大早，整个府城的四座城门都戒严了，边军接管。
恰好，今天负责的人是林河。
林河看见陈虎过来，立马命人上前盘问，几个边军枪杆横过来，拦了。
“站住，哪来的？“
听到喊声，陈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慢的，“我……我找我娘。“
“你娘？你娘在府城？“
“在，在，她在一家大户人家当仆人，让我来投奔她，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
陈虎的嘴角抽了一下，右手从左肘上松开，又赶紧托回去，动作不连贯。
林河皱了眉头，枪杆没收回去，拦着问，“你肩上什么伤？“
“摔的，骑马摔的，从马上摔下来！“陈虎低声底气，装作一副农家子。
“骑马？马呢？“林河皱眉，农家子可没有马骑。
陈虎的嘴张了一下，舌头顶着上颚，半天没出声。
“马……跑了，马惊了，跑了……“
他伸手挠了挠头发，指甲缝里全是干血，挠下来一片碎屑，落在领口上。
林河往后退了半步，鼻子皱了皱，“你身上什么味？“
“血……不是我的血，杀猪的，我帮人杀猪，粘了一身。“陈虎的眼神飘了，看城门楼子，看旗杆，看林河身后另一个兵。
就是不看林河的眼睛。
林河的手握紧了枪杆，指节咯吧响了一声，“杀猪的？乡下哪个肉铺？“
“李……柳沟村……老李家……老李家肉铺。“
“柳沟村老李家肉铺？“
林河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老兵，对于府城下面的村子他不熟。
老兵摇头，“柳沟村死了人，整个村子都被封了。“
听到这话，陈虎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手托左肘的力道松了，胳膊往下沉了一寸，他又猛地托回去。
“关了？不可能，我前天才从柳沟村出来，咋会封，出啥事了？“
“前天？你前天在柳沟村？“
林河脸色一沉，柳沟村死了人，林砚可是怀疑是黑风堂分坛坛主陈虎所为，他的枪杆往前送了送，枪尖离陈虎胸口不到一尺。
陈虎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石上，踉了一下。
他突然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别打我，别打我，我没偷，我真没偷……“
他缩成一团，肩膀缩着，左肩的纱布绷得更紧，边缘又渗出血来。
林河愣了，枪杆垂下来。
看着陈虎，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桃花村自己一家人的处境，被人欺负的活不下去。
“谁打你了？起来。“
“我们村长打的……村长家里有钱有势，他们家五个儿子拿棍子打我……说我偷了钱，我没偷……“
陈虎的声音尖了，像被掐着脖子似的。
旁边老兵走过来，拿枪杆捅了捅他肩膀，“起来，别蹲城门洞里头。“
陈虎抬头，头发散着，挡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红着，眼白上全是血丝，“我找我娘……她在府城……她住在……住在哪来着……”
他拿手拍自己的脑袋，拍了两下，不重，“对了，住在柳树胡同！对，柳树胡同！“
林河和老兵对看了一眼，点点头。
老兵拿枪杆指了指城里方向，“柳树胡同往里走，第三个巷口右拐。“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陈虎爬起来，爬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地，左肩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叫出声。
他往城里走，步子歪着，一拐一拐的。
走了十几步，突然回头。
“官爷，要是有人打我，我能不能来找你？“
林河摆手，枪杆挥了一下，“行，我等着你。“
老兵挥了挥手，“走，快走！”
“哦，走，我走。“
陈虎转身继续走，肩膀缩着，脑袋低着，头发还在脸上晃。
老兵看着他的背影，枪杆换了一只手，“这人有点不对劲。“
“疯的吧。“旁边新兵插嘴道：“一看那德行，估计是被人欺负了，逃出来的。”
老兵摇头，“疯的哪来一身血？“
林河低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地面，陈虎蹲过的地方，留了一小滩水渍，不是汗。
暗红的。
林河拿枪杆戳了戳那滩水渍，“血。“
老兵弯腰看了一眼，“杀猪的。他自己说的。“
“杀猪的能溅一肩膀？“林河沉声道。
老兵没说话。
林河下意识的抬头往城里看，陈虎的背影拐进了街口，不见了。
“大人，算了，一个疯子，能闹出什么动静。“老兵劝道。
林河把枪杆杵回地上，枪缨晃了一下，歪着，他没正。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刚刚说去哪？”
“柳树胡同！”
此时。
陈虎拐进街口，脚步变了。
不瘸了。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拿布条缠住，缠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一截，扯了扯，塞回袖子里。
左肩还是疼，但他不托了，胳膊垂着，步子稳了。
疯子走完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街边，馄饨摊还亮着灯，老头在收摊。
他走过去，“再来碗水。“
老头看了他一眼，这回他衣裳换了，脸上也洗过，不疯了，“你刚才……“
“别问。“陈虎的嗓子哑，像砂纸刮的。
老头递了碗水。
陈虎灌了一口，“柳树胡同往哪走？“
老头伸手一指。
陈虎没道谢，转身走了。
城门洞里。
林河换岗了，新来的同级百户叫方大，三十来岁，脸上一条疤，从左眉拉到右腮。
他杵着枪，看了一眼城门洞地面那滩暗红色的水渍。
“这什么？“
“血，早上一个疯子蹲的。“林河伸了伸懒腰，站了一天，腰酸腿疼。
方大蹲下去，拿手指蘸了一下，干了，黏的。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巨变，“人血。“
“什么？”林河腰都没伸完，赶紧收了回去。
“人血，杀猪的血没这个味。“方大站起来，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又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瘦，一身血，左肩伤了，说找他娘，说住柳树胡同。“方大的手摸上枪杆，握紧了。
“柳树胡同。“
他念了一遍。
“我有个远房表舅住柳树胡同，那片没谁家走丢过儿子。“
林河忙道：“不是走丢的儿子，是投奔他娘的，他娘在大户人家当仆人。”
“那更不对了，柳树胡同全是下三门住的地方，谁家请的起仆人。”
说话。他低头看那滩血渍，暗红的，干了，边缘卷起来，“是人血，绝对是。”
林河脸色一变，“不好，那人是陈虎，快，快叫人，去柳树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