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涵的判决比赵兰芝晚了一个月。
冬天的江城冷得刺骨，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苏念晚没有去旁听——她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也不想再回忆起那场大火。陆沉渊出院在家休养，也没有去，只是让江川去了。
判决结果是江川在电话里说的：纵火罪、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林子涵没有上诉。
据说宣判的时候，他站在被告席上，表情很平静，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判决，然后朝法官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被法警带了下去。
苏念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陆沉渊织围巾。毛线是奶白色的，柔软暖和，她织了快半个月了，马上就要完工。陆沉渊靠在她身边看文件，一只手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她已经怀孕快五个月了，小腹明显隆起，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了。
“十五年。“苏念晚轻声重复了一遍，手里的织针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了起来，“知道了。“
“他在里面托人带了句话。“江川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有些犹豫。
“什么话？“
江川沉默了两秒，说：“他问……你有没有爱过他。“
织针从苏念晚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沉渊放下文件，侧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苏念晚弯腰捡起织针，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针尾。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子涵。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青春岁月里最亲近的称呼。子涵哥，子涵哥，她叫了他那么多年。小时候他替她挡过欺负她的男孩子，少年时他给她送过第一份生日礼物，她曾经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被嫉妒蒙蔽了双眼，被赵兰芝利用，亲手点燃了那场大火，差点烧死陆沉渊，差点毁掉她的一切。那些年少时的情谊，在他选择助纣为虐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告诉他，“苏念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波澜，像窗外落了一地的雪，干净而冷冽，“从来没有。“
电话那头的江川顿了顿：“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晚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织围巾。毛线在她指间穿梭，一针一线，织得很认真。
陆沉渊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难过？“他低声问。
“不难过。“苏念晚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早就过去了。“
她对林子涵没有爱情，从来都没有。年少时的亲近是真的，但那不是爱，是对邻家哥哥的依赖和信任。那些依赖和信任，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十五年，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等他出来的时候，她和陆沉渊的孩子都已经十几岁了。他们会有各自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陆沉渊，“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不会。“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只是诚实。不爱就是不爱，给他一个干脆的答案，比拖着、骗着，要好得多。“
苏念晚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知道陆沉渊说的是对的。如果她给林子涵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监狱里度过十五年，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不如干脆利落地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这样对谁都好。
……
几天后，苏念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看守所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是林子涵的。他的字她认识，学生时代他给她写过不少小纸条，字迹飞扬跋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可这封信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工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
信不长，只有薄薄一页纸。
晚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监狱里了。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我好好反省自己这辈子做过的错事。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你很久了。对不起利用你的信任，对不起帮赵兰芝做事，对不起放了那把火，对不起差点毁掉你的幸福。那天在停车场，我看到你抱着陆沉渊哭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没有资格奢求。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回答我的那句话，我听到了。“从来没有“——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也好。断了念想，我才能真正地重新开始。
晚晚，你一定要幸福。要和陆沉渊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看着他长大，过你想要的生活。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不要再相遇了。或者，下辈子换个时间、换个身份，我不要做你的“子涵哥“，也不要带着那样龌龊的心思接近你。如果可以，我想做一棵树，或者一朵云，远远地看着你幸福就好。
永别了。
林子涵
苏念晚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她没有回信，也没有去看他。有些道歉她接受了，但不代表她需要回应。有些人和事，适合尘封在记忆里，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感慨一句世事无常，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沉渊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对着抽屉发呆，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晚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所以才要珍惜当下。“陆沉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珍惜你，珍惜孩子，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苏念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话。
苏念晚笑了，伸手覆上陆沉渊的手，一起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你感觉到了吗？宝宝在踢你。“
“嗯。“陆沉渊的眼神柔软得像化了的蜜糖，“他在跟我打招呼。“
“他说什么？“
“他说……“陆沉渊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认真听了一会儿，抬起头对她笑，“他说，爸爸，妈妈，你们要好好的。“
苏念晚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这个？说不定他在说，爸爸你好重，压到我了。“
陆沉渊低笑出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来——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走到沙发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天空，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林子涵的信被锁在抽屉里，就像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错误的选择、那些回不去的过去，都被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
不会忘记，但也不会再提起。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每个人也都有权利在跌倒之后重新站起来。苏念晚希望林子涵在里面的十五年能想明白一些事情，等他出来的时候，能做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人。
而她自己，会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她爱陆沉渊，陆沉渊也爱她。他们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彼此陪伴的余生。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