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以来,许宛泱其实都不太会表露脆弱的一面。
可能是因为今天喝了酒,微醺状态下,她的无助都被放大了。
周叙抱着她,柔声问:“为什么不开心,跟我说说?”
许宛泱闷在他怀里,像在哭。
“在我身边的人好像总是过得不太好...”
周叙后背一凛,将人从怀里捞出来,固住她的后颈,与她四目相对。
他严肃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许宛泱眼里闪着泪花:
“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他毫不犹豫,“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觉得很开心,过得很好。”
许宛泱抬眸看他,“为什么?”
“你看——”
周叙的眼神很快速地,往这个家的四面八方扫视。
像是在试图寻找能够说服她的论据。
思忖几秒,他说:
“你来了之后,家变得不一样了。书桌上的香薰是栀子花味的,客厅的沙发上摆了一整排你喜欢的玲娜贝儿,还有一打开冰箱就能看见的草莓牛奶。”
“一些跳脱又耀眼的暖色跑进房间里,也连带着,渗透进我的生活里。”
“我内心有那么多被禁锢的角色,是你解放了他们。现在的周叙,是全新的,是鲜活的,是饱满的。”
......
许宛泱沉默半晌。
很少听见周叙一下子讲这么多话。
更难得的是,两个人之间竟也会有这样流露内心的时刻。
“你怎么突然说这么多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周叙笑着回:“都是真心话。”
-
把许宛泱哄睡后,周叙拿着手机出了房间。
他给方蔓拨了一通电话。
“妈,这么晚没打扰你吧?”
......
-
很快到了十月。
许宛泱的状态更差了。
国庆假期那么长,周叙不止一次问过她想去哪儿散散心。
她始终兴致缺缺,勉强笑笑,推拒了。
许父许柏舟和闺蜜小渔,都是在十月离开的。
且离开的日子只差了一天。
国庆假期过半,十月五号那天,是许柏舟的忌日。
许宛泱穿一身款式简单的黑色长裙,和周叙一起前往墓园。
原先的计划里,并没有要带上周叙。
想和她一起去看看爸爸,是周叙自己提出的。
原话是:“也该让爸见见女婿吧,满不满意,让他托个梦给你。”
他尽量把语气凹得轻松一些,好让许宛泱卸去一些紧绷的痛苦。
但依旧没什么效果。
-
车子只能停在山脚下。
来的路上,天空飘了些细雨。
雨滴轻飘飘地落在人身上,但心底那份亘久不变的思念,重如泰山。
周叙和许宛泱一人撑一把黑色长柄伞,迈着略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去。
山路的石阶被细雨润湿,泛着深灰色的光。
许宛泱走得很慢。
出国前,她经常来这里。
有时候是和方蔓一起,有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今年身边多了一个周叙。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面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上面的字迹是刻进去的,笔画深而清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肃穆。
许宛泱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花枝的位置。
周叙站在她身后,没有靠太近,伞往前倾了一些,确保她和她面前那块碑都在他伞的覆盖范围内。
许宛泱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在那里,听见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爸,我来看你啦,今年不是和妈妈一起来的。几个月前来看你,我说我可能要结婚了,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给我托个梦吧,当晚回去,我就梦见了你,你笑眯眯的,让我要试着往前走。”
“现在,我把人带来见见你,你要帮我把关哦。”
“他叫周叙。他对我很好。是我的大学校友。”
她停了一下,“爸爸,我又重新有家了。”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周叙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黑伞收起来,雨丝落在他肩上。
他对着那块墓碑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爸,我是周叙,很抱歉现在才来看您。以后我会照顾好泱泱,您放心。”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撑开伞,退回到许宛泱身边。
雨还在下,雨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然后落进石阶与石阶之间的缝隙里。
许宛泱站在那里,看着碑面上那些被雨水浸润的字迹,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我来的时候,光是站在这儿,就特别难过。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情还算平静。”
周叙避开一些距离,“我去边上等你,你再和爸说会儿悄悄话吧。”
许宛泱点点头。
肃穆的碑前,许宛泱一个人蹲着,继续开口:
“爸,刚才忘记跟你说了,我现在的丈夫,就是我大学时候特别喜欢的那个男生。如今,也算是补上了曾经的遗憾吧。”
迎面吹来一阵和风,似一种无声的安抚。
“刚才跟你说他对我很好,不是骗人的,是真的很好,我现在,挺幸福的。”
约莫二十分钟后,许宛泱来到周叙身边。
她侧过头看了周叙一眼,“走吧,去看小渔。”
两个人并排往上走,背影匿在远处葱茏的青山里。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有一道寂寥的身影,抱着一束白菊,目送两人的离开。
确认二人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他才来到许柏舟的墓碑前。
“许先生,我来看您了。”
-
小渔的墓,位置比许柏舟的更偏一些。
碑面也要比许柏舟的略小,上面没有刻太多字。
只有她的名字和一组日期。
许宛泱蹲下来,将一束白玫瑰放下。
“还是老样子,带了你喜欢的白玫瑰。”
她另一只手上提了一杯某品牌的奶茶,紧接着将其放下。
“你喜欢的那款焦糖奶茶下架了,我给你买了新出的口味,应该是你喜欢的。”
“小渔。”
许宛泱突然哽咽了一下,“这一排住的都是老爷爷老奶奶,就你一个小女孩。”
伞沿上滑落几滴雨水,正好落在碑面上,沿着刻字的凹槽缓缓滑下。
像一道不需要被填充的回应。
她看着那几道水痕,调整情绪。
“小渔,你过得好不好啊?在另一个世界,有变成开心健康的小朋友吗?”
“我这次带了周叙来看你哦,你应该还记得他吧?当初你来京大找我,他还请你吃过饭。我们现在,结婚啦。”
周叙站在那儿,表情复杂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如果说,他对许父的离开感到惋惜和痛楚,那对这个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渔,更多的,是一种不忍。
曾经,三个人一起吃过饭。
他印象里,那一次见面,小渔跟在许宛泱身边。
清冷,寡言,一双柳叶眼带着近乎悲悯的温和。
那是一种痛苦的柔和。
没想到,若干年后,再一次见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尚且为此感到难过,遑论许宛泱与她多年好友,形影不离。
他不知道在面对好友去世的噩耗时,许宛泱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她这些年才会那么不快乐。
“周叙。”
许宛泱回头,泪眼婆娑地喊他,“你要和小渔说点什么吗?”
周叙只说了一句话:
“小渔,我会照顾好你最好的朋友,也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开心自在。”
-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许宛泱把伞收起来,和周叙并排走着。
她走出一段路之后说:
“周叙,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周叙:“是我应该做的,你说,爸会满意我吗?”
许宛泱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他应该会满意的。”
周叙:“那他会托梦告诉你吗?”
许宛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收回去。
“不知道。但我爸托梦这种事,一向看心情。”
在周叙的陪伴下,她沉郁的心情好转一些。
-
到山脚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层正在变薄,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光。
许宛泱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
再转身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落入她的视线。
她此刻的瞳孔,像两个被钉死的黑点,停在眼眶正中央。
不聚焦、不收缩、不转动。
就这么死死的、盯着前面的人。
身体很僵硬,脑海里不断地跳闪着爸爸被江流卷走,她在岸边大声呼喊的画面。
而她边上那群人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被救上来的小孩身上。
他们说,还有呼吸,赶快救人。
周叙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瞥了眼她眼神追随的方向,又紧紧地搂住她。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许宛泱站在原地小口呼吸,自我调整。
她摇摇头,试图将那些画面抛之脑后。
“周叙,我们快走吧。”
周叙没多问,“好。”
刚走到车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喊住她:
“泱泱。”
许宛泱单手撑在车门上,为自己不堪重负的身体找一个支撑点。
她和周叙一起转头,望向那个喊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