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陪着李世民在府里,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长安城的朝堂上便又炸开了锅。
这一次,是突厥大军大举南下,进犯并州。
边关告急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太极宫,本就对突厥铁骑心存忌惮的李渊,顿时慌了神。
这位大唐天子在朝会上,竟隐隐流露出迁都以避敌锋芒的念头。
这还得了?
大唐的基业方才稳固,若此时仓皇迁都,岂不是将大半个北方的江山,拱手让给突厥人践踏?
李世民得了消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太极宫。
他在殿上引经据典,苦口婆心地力陈利弊,硬生生将李渊那迁都的念头劝了回去。
等李世民在前朝忙完这一摊子事,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秦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沈恪正坐在书房的案几旁理着账目,一抬头,借着明亮的烛火,目光便落在了李世民的脸色上。
“呀。”沈恪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凑到李世民跟前,指着他的下巴和额头,满脸惊讶,“二公子,您这脸上怎么都冒痘痘了?这一看就是真上火了。”
连日来的焦灼气恼,再加上前线军情的逼迫,这位秦王也难免在脸上爆出了几颗红彤彤的火疖子。
李世民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没好气地闷声道:“满朝文武都快吵翻了天,陛下又耳根子偏软,我能不上火吗?”
沈恪叹了口气,叮嘱道:“既然上了火,那您最近就整点清淡的东西吃吧。尤其是那些油腻的肉食,还有您最爱吃的甜食糕点,这段日子都别再碰了。”
一听到“不许吃甜食”这几个字,李世民端着水杯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登时写满了不满与委屈。
“我近来为了朝堂上的事,心情这般不好,成天与人争执,”李世民瞪着眼,扬声抱怨道,“你竟还不许我吃甜食宽一宽心?阿恪,你如今管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您讲讲道理好不好?”沈恪又好气又好笑,“我这明明是替您的身子着想,这火气都发到脸上了,再吃甜食,只会让痘痘越长越大越长越疼,您别整得像我故意虐待您一样,好吗?”
李世民把脸偏向一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你就是在虐待我。”
沈恪拿他没辙,在心里直摇头:二十好几的人了,在甜食上竟半点儿自制也无。
他只得放软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解释:“我又没说让您永远都不吃。只是让您这段日子忍一忍,等您内火平了之后再吃,行吗?”
同样是这几句车轱辘话,沈恪站在软榻边,来来回回地跟李世民说了两三遍,末了甚至搬出留了疤便不英武的说法来吓他。
李世民这才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几日会留意饮食的。”
见李世民终于松了口,沈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沈恪拍了拍手,“反正近来我也没领差事出门,成天都在这秦王府里待着,为了看着您,我明日一早就去嘱咐伙房的管事,这几日府里就不给您备甜食了。”
听他这般安排下来,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恪:“本王这一举一动,倒都叫你看住了。怎么,阿恪,你是觉着自己在秦王府里的势力,比本王还大了?”
面对这句带着几分玩笑的僭越之言,沈恪不仅没有半点惶恐退缩,反倒十分自然地将身子挪了过去,紧挨着李世民坐下。
他眨巴着眼睛,毫不脸红地凑了上去。
“那哪能一样啊,”沈恪笑嘻嘻地靠近了些,语气黏糊糊的,“我能在这府里有这般势力,下人们也都听我的,还不是因为二公子吗?您要是真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去,那我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着,沈恪还煞有介事地撞了撞李世民的肩膀:“不过嘛,我相信我们伟岸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是绝不会舍得把我赶出去的。”
瞧着沈恪这副没皮没脸的模样,李世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时候,他真有些受不了沈恪这一股子黏黏糊糊的劲儿。
明明这小子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可在这屋里撒起娇耍起赖来,竟比承乾还要驾轻就熟。
可偏偏,李世民就特别吃他这一套。
军功越来越多,威望越来越大,身边的人,无论谋臣还是武将,望着他的眼神里都渐渐多了一层敬畏,多了一道尊卑有别的隔阂。
众人对他客客气气,凡事都要揣摩他的心思,生怕拂逆了这位上位者。
唯独沈恪没有。
在沈恪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玩笑,可以为了几块糕点拌嘴,甚至敢直呼其名也不觉冒犯的二公子。
这般毫无隔阂的相处,让李世民,感到难得的轻松与眷恋。
两人把甜食这一桩说完,气氛便重新正经起来。
沈恪敛了笑,看着李世民,正色问道:“二公子,并州那边战事吃紧,陛下最后会让您挂帅去抵御突厥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神色沉稳:“眼下还不好说,陛下那边仍在犹豫。不过我猜测,最后多半还是会派我去。”
闻听此言,沈恪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希冀地问道:“那……若是大军出征,这回我也非得跟着去吗?”
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怎么,你小子又想偷懒?”李世民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上回你就寻了由头没去。这回抵御突厥,你必须跟我同去。”
一听又要去前线,沈恪那张脸立时垮了下来,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委屈地辩解:“二公子,您这话也太伤我的心了。”
沈恪一本正经地编排起歪理:“我这怎么能叫偷懒?我这分明叫合理规划我的休息时间,前衙那么多能干的文士,叫他们去历练历练不好吗?”
李世民被他这套强词夺理的说辞气笑了。
“随你如今怎么狡辩,反正到时候,你肯定得跟我一同去前线。没得商量。”
“二公子,您这分明是虐待下属。”沈恪皱着一张脸,满脸绝望。
面对这不痛不痒的指控,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决意好好治一治这小子的懒病。
“嫌我虐待你?”李世民身子往后一靠,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也罢。既然你这么有精神与我抱怨,那这回出征,房先生杜先生还有辅机他们,便全都不用去了。就你一个人去,文书全由你一人挑大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