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老槐巷。
陈牧坐在院子里,膝上,放着那方帅印。他一遍,一遍,抚着印。
皇帝让他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能让皇帝等着、藏着掖着的案子,一定是捅破天的大案。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
咚。
梆子响过,长安城沉进夜色。
陈牧没有睡。
他赤着上身,在院子里修炼了整整一夜。
煞气在经脉里奔涌,满盈,鼓胀,像一条涨到堤口的河,只差一线,就要漫过去。
那一线,就是武师境。
他练三遍水墨烟云剑法,两遍玄冥掌,一遍幻阴指,把体内的煞气调了又调,一遍一遍,冲击那道壁障。
壁障纹丝不动。
柳情困在武师巅峰多年,进不了先天,最后拿活人炼丹。
武道的瓶颈,从来不是煞气能堆破的。
是悟,是契机,是一场生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线灵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一线灵光,他还是没抓住。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进屋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出了院门。
“走吧,去叶府。”
……
叶府在长安东市,占了整整半条街。
大门,比寻常王侯府还高出一尺。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鎏金两个大字:忠勇,落款是景和元年的年号。
两座石狮子,鬃毛都带着杀气。
门前列着两排亲兵,甲胄齐全,目不斜视。
见陈牧,为首一个抱拳,声音洪亮:“陈帅,请。元帅在演武场等着。”
陈牧迈步进门。
青石甬道,直通前庭。道旁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寒光逼人。
左手是马厩,十几匹高头战马,正低头嚼着草料。
右手一杆大纛,黑底红字,一个斗大的“叶”字,猎猎作响。
再往里,是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一整片校场,三面设着看台,中间是夯实的沙地。
场上尘土飞扬,上百甲士分成两队对练,喝声震天。刀光枪影,绞成一团。
陈牧被引到场边,那亲兵便退了下去。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引见。
叶武安就站在场中央,背着手,看操练,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下马威。
陈牧不恼。他站在场边,也看。既来之,则安之,他办案时蹲过三天三夜,等得。
这一看,就是一炷香。
场上的兵卒换了两拨,叶武安始终没回头。陈牧也不急,看着看着,倒真看出些门道来。
又过了一炷香。
叶武安终于开口:“陈帅看看,我这兵,哪一队是边军回来的?”
场上两队甲士,正在对练。
陈牧的目光,落在那队穿灰甲的兵卒身上,只扫了两眼:
“灰甲那一队。”
“哦?怎么看出来的?”叶武安终于转过头。
“靴底有沙。北境的沙,是暗红色的,细,嵌进靴底的缝里,刷不掉。长安的土,白。”陈牧道。
“虎口的老茧。中原兵练刀,茧子长在掌根;那一队的兵,茧子长在第二指节。”
“北境风大,握刀要握得靠前。”
“还有晒痕。北境朔风从西边来,常年侧脸避风,晒痕落在左脸。灰甲那队,人人如此。”
叶武安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眼力。就凭这几眼,老夫手下那些校尉,没几个比得上。”
“叶帅过誉。办案看惯了死人,活人反倒好认。”陈牧抱拳。
叶武安哈哈一笑,笑声在演武场上荡开。
他朝场边一招手:“魏九!过来!陪陈帅松松筋骨!”
一个黑塔般的汉子,从场边大步走来。陈牧一看他的步子,便知此人修为不低,二境武者巅峰。
魏九抱拳:“陈帅,请。”
叶红鸾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我爹的兵,你小心点。”
手却按在腰间刀柄上,一副随时要冲下去的样子。
陈牧脱了外袍,走入场中。
场边的操练不知何时停了。甲士们围拢过来,看得目不转睛。
魏九也不多话,刀一出鞘,刀势沉重,大开大合,是军阵里杀出来的路数。
陈牧没有兵刃。
他脚下一错,逍遥游身法展开,人如青烟,避开第一刀。
“好身法!”人群里,喝彩声就响起来。
魏九的刀追着他劈。刀风呼啸,卷起尘土。
陈牧只闪不接,他看得清楚,魏九的刀快,沉。
“三刀。”陈牧心里默数。
第四刀劈来,陈牧不闪了。
他欺身而进,在那慢下来的半拍里,一指点出。
幻阴指。
指风无声,点向魏九的手腕。魏九只觉手腕一麻,刀势一滞。
“住手!”叶武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魏九收刀后退,腕上留了一个红点。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叫好。
“这不是蛮力赢的,是眼睛赢的!”
“陈帅!好功夫!”
灰甲那一队的兵,嗓门最大:“陈帅!改日教教咱们。”
陈牧抱拳,冲四下一拱手。
喝彩声更响了。
魏九也抱拳,道:“陈帅好功夫。”
“魏兄承让,我只是仗着身法取巧。”陈牧道。
“取巧也是本事。”叶武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牧一眼,正要说话。
二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陈牧抬眼望去,只见影壁后头,探出几颗脑袋,梳着各式发髻,是府里的女眷。
见他看过来,那几颗脑袋“唰”地缩了回去,随即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咯咯笑声。
一个穿紫襦裙的女人,从二门里走了出来。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这是叶武安的妾室,府里上下,都唤她梅姨娘。
梅姨娘也不见外,绕着陈牧,走了小半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陈牧打量了个遍。
“哎哟喂,”她一开口,声音又脆又亮。
“这就是名动长安的陈帅?”
“瞧瞧这眉眼,这身板,这站姿。”她啧啧两声:“比外头传的,还俊。”
陈牧:“……”
梅姨娘又凑近一步:“红鸾那丫头,眼高于顶,京城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她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瞧她今日,倒是对你上心得很。”
“郎才女貌,挺配的!”
“二娘!”叶红鸾的声音,从廊下炸开。
“你再胡说,我、我把你那些胭脂水粉都扔了!”
梅姨娘捂着嘴笑:“瞧瞧,急了急了。”
叶武安咳了一声:“够了。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梅姨娘这才扭身走了。
走到影壁边,又回头:“陈帅,改日来,姨娘给你做好吃的。”
影壁后头,那几颗脑袋又探出来,齐齐笑成一团。
叶武安这才看着陈牧,点了点头:“后生可畏。”
这回,是真的。
叶红鸾在廊下,耳根红得能滴血,扭头假装去看操练。
花厅,茶已沏好。
叶武安坐主位,陈牧坐客位,叶红鸾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垂着眼,看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