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中。
一头形如移动山岳的漆黑巨兽正往前走，四足每一次落地，雪面上都震开一圈裂纹。
它的背上驮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黑幕低垂，幕缝里往外渗着黑雾。
教主的神庙，就在巨兽背上。
殿门外，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枚灰白骨珠。
教里上上下下的传讯都从他手里过，人人都叫他传讯长老。
此刻，他手里的骨珠正在轻轻震动。
传讯长老踏进黑殿，走到殿心，双膝落地，两手把骨珠托过头顶。
“吾主，之前追出去的那只眼睛，传回消息了。”
殿内暗色石柱直顶穹顶，柱身刻满祭文。
长桌上的烛火齐齐歪了一下，几名侍立的教众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幕之后没有动静。
大长老转过身来，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两名随行教众的视线。
“什么时候送到的？”
“就在刚才。”
传讯长老低着头：“这对骨珠是吾主赐给追猎者的，一枚在它手里，一枚在我这里。消息一送到，珠子就开始震动。”
独眼长老快步走近，那只独眼落在骨珠上。
六长老拄着白骨杖跟在后面，步子很慢，杖尖每落一次，殿里就多出一声空响。
大长老朝黑幕躬身：“请吾主验看。”
一缕黑雾从幕缝里渗出来，缠上骨珠的表面。
咔。
骨珠裂开。
里面带着另一位持有者的部分记忆，开始呈现。
灰白色的光在殿心铺开，画面一帧一帧往下走。
先是一段跟车的镜头：几辆车身上带着战斗过的凹痕，一辆改装载具碾过碎裂的街面，车身泛着诡物特有的暗光。
然后是那把刀。
黑红长刀掠过画面，刀刃上的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刀的主人出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血从伤口里被抽出来，凝成细小的光点，绕在他身边不散。
再往后，画面里的气息一层一层往上叠。
一只覆着岩甲的巨物立在成片倒伏的楼群中间，周遭的山石、地面都跟着它的动作挪。
它每一次抬脚，画面就跟着震一下。
画面的最后，整片街区骤然亮起来。
暗红刀光越过残墙，笔直冲向远处。
街面裂开，沿途的楼体接连倒下，天上的云层被切出一道长口。
画面晃了晃，又接上下一幕：天光初亮的雾里，一道更大的刀光迎面撞上铺天盖地的灰雾，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光亮吞掉了半座城。
最终，画面断在这里。
灰光散尽，骨珠的碎屑落在石地上。
殿里静了片刻。
传讯长老伏在地上，缓了缓才抬起头。
刚才的画面只闪了几息，那道刀光的景象却刻进了他脑子里。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股无形的毁灭气息依旧让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一刀要是落在黑殿之前，他连同殿外的教众，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追猎者把看到的都送回来了。”他按着记忆开口，“那人用刀近战，能操控血液，战斗经验丰富，攻击全奔着要害。”
“随行的有一辆诡物载具，队伍里还有感知型的引路人、狙击手、剑客和符师。”
“他们的路线，这些天一直在往北。”
他顿了顿。
“另外，信息中还带着追猎者的只言片语。”
“他说那把刀的气息不寻常，估摸着编号排名极高。”
“还有，那片区域最强的那只诡异，被他杀了，那人从头到尾，还留有余力。”
最后这一句落进殿里，几名长老同时停了动作。
独眼长老先开口：“用刀，见血，还控血。这是屠夫序列才有的战斗手段，错不了。”
六长老的白骨杖点在地上：“再看出刀的手法，以及技能特征，至少也是序列六。”
“序列六就有如此表现。”独眼长老那只独眼转向黑幕，“好大的本事。”
“从骨珠呈现的战斗画面来看。”大长老缓缓开口，“那只覆甲的，至少是五阶。他以序列六杀五阶，甚至看着还有余力。”
他停了一下。
“之前我们也遇到过几个变数，可这个，比以往遇到的都要强，也更难对付。”
六长老慢慢接道：“而且他还在变强。追猎者跟了他这些天，一场打得比一场大。越到后面，越是难以看清他的上限在哪。”
而且从那一刀比一刀强的刀光来看，那把刀绝对是排名极高的诡物武器。
但只要是诡物，使用起来就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独眼长老阴恻恻一笑，往前走了一步，袍角扫过石地：“能接连砍出这种刀光，我不信没有代价。”
六长老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趁现在动手。”独眼长老说，“连出几道这种刀光，他眼下多半正虚着。这时候派人追上去，正好避开他最要命的一击。”
六长老把白骨杖横在身前：“北边的大计快成了。这时候不能让任何一支人手离开原位，为了一个人打乱安排，出了事谁担？”
“三长老死了，桐岭县的据点也毁了。”独眼长老眼皮动了一下，“还要看着他接着拆我们的布置？”
六长老说：“正因如此，现在才不能继续损失人手。大计没完，所有事都得先给它让路。”
独眼长老低头看着横在身前的白骨杖，手掌慢慢收紧。
他脸上的怒气没散，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大长老转身面向黑幕，宽大的袍袖垂到膝边：“此事牵涉变数，请吾主定夺。”
殿内众人齐齐低头。
镇狱兽还在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黑幕纹丝不动，烛火一盏接一盏偏向同一侧。
殿里的人谁也没敢抬头，就这么等着。
等了片刻，幕后终于传出钱少泽的声音。
“让小灰盯住即可。”
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看他们的路线，还在不断往北。等大计成了之后，我倒要去会会他。”
大长老俯身：“遵命。”
传讯长老捡起一片骨珠的碎片，双手捧到额前，把吾主的命令和长老们议定的情报一并送了进去。
等远处那枚骨珠亮起灰白色的光，他才把腰直起来。
独眼长老盯着那点光消失，仍旧不甘：“他要是再动手，谁保证他不会接着拆我们的据点？”
六长老没有接他的话。
大长老也没接，只朝黑幕又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吾主已经作了决定，教里要做的只剩执行。
几息之后，一封手令随着骨珠传远了。
手令里写得明白：目标代号血，屠夫序列六，随身持有高排名诡物长刀与诡物载具，越阶斩杀五阶诡异。
那种刀光几天之内连出几道，每一道都消耗极大，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先前的处置令一并作废，从今往后只盯不动。
黑色大殿之中，钱少泽目视着山城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癫狂之色：“既然是屠夫，那就快点进化吧，神需要更强大的变数作为养料，希望见面时，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