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铁山坐在路边咳了几声，掌心沾着血。
刘杰肩头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他自己拿布条绕了两圈，还不忘探头看司雨凝有没有醒。
青鸾坐在车门边，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阳光，拉弓的那只手还在一直抖个不停。
她试着活动手指，手腕却疼得抬不起来，只好暂时把裂空弓放到一边。
后面的车厢陆续打开，几名青壮年队员扶着车门走下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到路边有人受伤，还是立刻过去搭手。
有人帮医护人员撕开干净布条，有人把伤员的武器和随身物品收好，有人把干净的水源和食物送到伤员嘴边。
没人提雾母，也没人提刚才差点撑不下去的那一刻，每个人眼里只有一种可算活下来的庆幸。
战斗结束的几分钟之后，车队里只剩下报名字、报位置、询问伤势的声音。
几乎每个普通人都动了起来，都在做眼前能做的事，即便他们心中的恐惧未消，身体和手抖个不停。
“普通人也要清点。”安宁靠着夜煞的车门，声音不大，却一句句交代得清楚，“各车确认自己车上的人，活着的、受伤的、没有回应的，都要仔细清点。”
她把各车报来的数字记在纸上，一遍遍对照。
有人负责找人，有人负责搬运伤员，贺云平则带着几名懂基础急救的队员逐个处理伤口。
车队里时不时有人喊一声名字，另一头很快传来回应。
每一次回应，都让安宁心头悬着的大石头轻一分。
趁着清点的空隙，她两步走到雾母碎裂的位置。看向那块刚才没有空出手捡起的黄色灵晶，灵晶躺在几缕散开的白雾里，表面映着阳光，亮得刺眼，所散发出的能量，是她见过最为磅礴的。
不愧是高级四阶诡异的掉落。
安宁弯腰把灵晶捡起来，认真感应了一番后，才收进沈夜的须弥戒中。
她转身时，远处的山脊已经从白雾里露了出来。
山脊连着山脊，一直延伸进更远的雾里。
眼前这段路勉强看清楚了，不过距离真正走出山城还有一段路。
世界在变大，在浓雾的几天里，车队走得一直都慢。
她估摸着，从山城的分界线到这，也就走了不到五百里。
与此同时，贺云平回夜煞里取急救用品。
车队的序列者等阶都比他高，早就把他的精神力耗尽了。他只能依靠这些常规物品应一下急。
他翻出药箱就匆匆下车了，没注意到主卧浴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浴室内，血茧表面的裂纹正在无声地扩大。
一块碎片剥落，化成暗红色的雾气散开。
夜煞车厢里，战后的疲惫像一层沉雾压在每个人身上。
安宁坐在会议桌旁整理伤亡名单，贺云平在客卧里给伤员换药。
秦若冰靠在沙发旁边盘腿调息，尽量恢复灵力。林婉秋和司雨凝被安置在另一间客卧里。
没有人提起沈夜。
这两天没人敢提。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碰一下就疼。
走廊尽头的主卧门是关着的。
甚至没人注意到，这扇门是什么时候从里锁上的。
浴室里，血茧已经碎成满地的暗红色残片。
残片正在一片片化成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进跪坐在地上的那个人体内。
沈夜闭着眼，呼吸从极浅慢慢变得沉稳。
他浑身赤裸，脖子上那道横切的伤疤已经愈合成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血茧把他的肉身重新拼了回来，连那道自刎的伤口都只留下一道疤。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
最先回来的是记忆。
红月世界、骨原城、那个只给声音不给形体的存在。
“你以为你逃得掉？”
然后是痛觉。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装回去，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虚弱期的无力感从四肢蔓延到全身，他试着握了握拳，力气只有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
紧接着，杀戮点的数字在脑海里跳出来。
红月世界猎杀十只三阶加两只四阶，攒了一大笔。
除去血茧涅槃扣除的一万，再加上几名打工人这几天诡异贡献的额外分成，这些算在一起，直接让这个数字到达了21万。
这个数字是他较为吃惊的，因为打工人贡献的大部分，实在太多了，比他预想的还多。
他不敢想林婉秋她们，这几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事。
血戮不在了，修罗血衣不在了，无面也不在了。
那些全留在了红月世界，跟那具消融的尸体一起。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血戮还好，起初就是从普通的鬼首一路血炼来的，后续要是能找到类似的横刀，应该还能再血炼一把。
为什么是横刀？
单纯就是沈夜用惯了这种武器。
可惜的是修罗血衣与无面，那可都是修罗宝库的出品，没了是真的很难通过其他方式获取如此让人满意的诡物。
“没了就没了吧。”沈夜轻叹一声，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能在那个活人必死的世界逃离，并在蓝星的夜煞里重新复活，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这些外物没了就没了。
他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才站稳。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身材却无比完美的男人。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他拧开房间的门锁，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而且晋升序列六后，即便还在虚弱期，他对自身气息的掌控也愈发炉火纯青。
他如幽灵般，无声地沿着走廊走到会议区。
这时，安宁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她面前摊着一页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被划掉了。
沈夜站在走廊口，看了她两秒。
“名单上少的那些人，是走了还是死了？”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让安宁的笔尖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而幻听了。
可万一呢？
她握着笔的手指用力了几分，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看到沈夜的那一刻，安宁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名单旁边。
“沈大哥……真的是你？”
“如假包换。”沈夜靠在走廊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他的语气很淡，嘴角挂着很轻的笑意。
“怎么，不认识了？”
安宁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都没觉得疼。
她走到沈夜面前，仰头看了他好几秒，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沈夜扯了下嘴角，回想了一下，“不过这一次还真差一点就玩脱了。”
紧接着，客卧的门被推开了。
序列者的五感是很强的，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林婉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见沈夜的瞬间，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紧接着，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面上。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她声音带着哭腔。
沈夜微笑着摇摇头：“我说过了，我命硬，阎王收不了我。”
“另外，你伤得那么重，就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林婉秋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坐回床边。
秦若冰从沙发上睁开眼，看见沈夜时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清心诀转了一圈。
她再睁开眼时，眼圈有点红。
沈夜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看向安宁。
“其他人呢？”
“宋诗雅和司雨凝还在昏迷。”安宁擦了下眼泪，声音还在抖，“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
“嗯，我猜到了。”沈夜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