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娘的询人牌挂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来了五家。
太医院、京兆医馆、两家药铺,还有一家专给勋贵女眷看病的内宅医局。
开价最高的是太医院。
月钱八两。
住院舍,药材由官家出,若能教会两个医女处理刀伤,再加二十两年赏。
罗三川看完价单,又替别人心疼起来。
“八两。”
韩春娘没理他。
“住哪里?”
太医院小吏道:“西院女医房。”
“几日回家?”
“你没有家眷在京?”
“刚认了三个。”
小吏没听懂。
韩春娘回京后没有找到自己原来的家。
父母早死,弟弟一家搬走。她先住进石桥归人馆,却在馆里认了三个同样无处可回的老兵,一个腿烂,一个眼瞎,一个睡到半夜总会大喊北戎来了。
他们不是亲人。
但三年俘营里轮流替她挡过鞭子。
“我每月要留八个早晨。”
“做什么?”
“给归人馆的人看旧伤。”
太医院小吏皱眉:“太医院有差事,不能由你随意——”
“那不去。”
她回答得比赵广还快。
真正让太医院改口的,是下午送来的一个孩子。
不是归人。
是东街卖炭人的女儿。
小姑娘手腕上被沸水烫起一大片泡,父亲抱着她跑到四海,是因为听说“那个从死人堆里回来的女医”在这里。
韩春娘没有先碰伤口。
她让人把孩子袖口剪开,又把父亲手里的香油夺走。
“谁让你抹的?”
“邻居说烫伤要抹油。”
“下次邻居烫了,你替他抹。”
父亲不敢说话。
太医院女医正就在旁边,看韩春娘用凉水冲洗、挑破已经自己裂开的水泡,再铺上薄药。
孩子哭得厉害。
韩春娘没哄。
“疼便骂。”
小姑娘抽着鼻子:“骂谁?”
“骂开水。”
“开水听不见。”
“那便骂你爹。”
卖炭人一脸委屈。
小姑娘真骂了一声“爹笨”,院里人全笑。
哭声反而小了。
女医正看完,忽然问:“俘营里谁教你处理烫伤?”
“没人。”
“那你怎么会?”
“烧铁链的人多。”
一句话,笑声又停了。
韩春娘却像没感觉。
“不能只会等郎中。等不到的时候,人也得先活。”
女医正这次没有再看她残缺的手。
只看她下针的地方。
这也是太医院第二次回来谈条件的真正原因。
不是四海替她吹得多厉害。
是有人亲眼看见,她的本事能把哭着进门的人,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第二家医馆开六两,允许四个早晨。
韩春娘还是摇头。
第三家药铺只开四两,却说她若坐堂,每看一个病人另分二十文。
“刀伤多吗?”
掌柜愣了一下:“京城哪来这么多刀伤?”
“不去。”
罗三川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找什么?”
韩春娘看他一眼。
“能让我看活人的地方。”
“哪家医馆看死人?”
“有些地方只看有钱人。”
罗三川闭嘴。
最后还是太医院的人回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小吏,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医正。
她先看韩春娘只有两根能用的手指。
“缝伤还行?”
“比你快。”
“你见过我?”
“没见。”
“那便比。”
两个人当场拿猪皮。
一边缝一道旧裂口。
韩春娘两根手指夹针,左手压皮,速度并不快,却每一针都避开已经坏死的边缘。女医正先缝完,拉一下便开了两针。
韩春娘慢半刻钟,拉了三次没裂。
女医正重新坐下。
“八个早晨太多。”
“两个。”
“你方才还说八个。”
“你肯回来谈,说明值钱。”
沈浪差点笑出声。
这女人学开价比马二尺快。
最后谈成:
每月两个完整早晨,另加四个日出前时辰。
归人馆旧伤者用药,太医院按平价供。
韩春娘平日在太医院女医房做事,若遇边军伤病,可直接调她。
月钱七两,不住院舍。
她没要八两。
却把时间和药路拿回来了。
签契以后,女医正又问一句:“为何非要回来?”
韩春娘指着归人馆后院。
“有些人回来时,身上只有一条命。”
“若没人把伤养好,他们找到活也做不久。”
“那四海不是白费?”
沈浪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句话比任何“人才归心”都更有用。
人不是买回来、找到工就算结算。
能活、能做、能自己选,才算真的从死人册里走出来。
当天韩春娘没有跟太医院走。
她先给杜二山拆了旧布,又替一个断指匠人磨平骨刺。
最后才换上太医院送来的青灰医衣。
罗三川围着她转一圈。
“穿上像官了。”
“我不是官。”
“那是什么?”
韩春娘把药箱挂到肩上。
“七两一个月的人。”
“比我贵。”
“你先长两根手指再比。”
院里笑成一片。
太医院的车走以后,昭宁从门外进来。
她看着韩春娘留下的两个早晨条款,又看了赵广酉时回家的要求。
“你这里越来越不像牙行。”
沈浪问:“像什么?”
“像一群人来和天下谈价的地方。”
裴九章在账桌后抬头。
“这句话可以刻在牌上。”
沈浪摇头。
“太贵。”
“刻字才几个钱?”
“刻上以后,公主每次来都要收稿费。”
昭宁抬脚踢他。
沈浪早有准备,躲开半步。
门外却又来了宗正寺的人。
这一次,没有十二份“废人”案卷。
只有一份新的问题。
韩春娘离开前又把自己的询人牌改了一次。
原来写“医工”。
她划掉。
改成:
“会处理等不到太医的伤。”
这句话让两个边军驿站第二日同时来问。
他们开的银都不高。
但愿意按次请。
韩春娘一个也没长期签。
她只接了每月两次巡诊。
韩春娘把三张时辰不撞的短契叠在一起:太医院两个早晨,药铺两个下午,内宅医局只接急症。没有一张纸能把她整个人锁走。
“有人以前犯过错。”
“但本事确实能用。”
女医正临走前又把药价单留下一份,说归人馆若真按平价取药,每月月底再对一次数。韩春娘没道谢,只把药箱扣好。她要回来的两个早晨,终于不是“请假”,而是白纸黑字写进了契里。
纸上写着,谁都赖不掉。
“官署敢不敢先试,再论旧名声?”